翌日清晨,一行人抵達交城縣城。
陸北顧吩咐眾人分頭打探,不過倒也冇有抱有太高的期望。
因為他思忖著,許明案發於去年,時過境遷,證人恐怕早已星散,物證更可能被銷燬殆儘,此行隻怕不易。
事實也是如此。
按理來講,交城本是大縣,許明又是昔日首富,其案去年必是轟動一時。
然而他旁敲側擊地問了些人,要麼搖頭擺手,諱莫如深,要麼含糊其辭,隻說“許員外是好人,遭了難”,再問細節,便三緘其· ....顯然,邊珀積威猶在,尋常百姓根本不敢妄議。
隨後,陸北顧閒逛著行至一處十字路口,見一書畫鋪子,招牌上寫著“墨香齋”。
他心中一動,想起李三所言許明家藏豐贍,便信步走入。
店內牆上掛著不少畫,山水、人物、花鳥皆有,掌櫃的是個乾瘦老者,見有客來,忙堆笑迎上。陸北顧認真瀏覽,然後裝作不滿意地問道:“掌櫃的,可有好一些的古畫?外麵這些掛的實屬尋常。”“客官可是來對了地方。”
老者眼睛一亮,壓低聲音道:“小店去年剛得了一幅寶貝,乃是唐代郭虔暉的真跡《秋郊鷹雉圖》。”說著,他便從櫃檯下取出一卷畫軸,然後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隻見畫上秋山寥廓,一隻蒼鷹盤旋天際,目光銳利,下方草叢中隱見雉雞驚惶之態。
須知道,大宋立國已有百年,再加上數十年的五代十國時期,而既然是前唐的畫作,意味著起碼有二百年以上的曆史了。
而這畫的筆法確有些古意,絹色、墨色看著倒也舊,所以陸北顧隻能說看著不賴,但是不是仿的他就看不出來了。
“此畫原是本縣許員外家藏,許家破了,這才流落出來。”
聽了這話,陸北顧直皺眉,雖說自己想找許明案的相關線索,可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?在街邊隨便逛一家就能看到許明的家藏?
他不動聲色,問道:“哦?倒是頭回聽說,這便是真跡?”
“千真萬確!如假包換!”掌櫃的信誓旦旦。
陸北顧點了點頭,冇再說什麼,隨後便離開了,又在街上逛了逛。
過了大概兩炷香的時間,他便回來了。
“你這老倌兒是個不實誠的,這交城縣的書畫鋪子裡,個個都有《秋郊鷹雉圖》。”
掌櫃的忙不迭道:“不瞞客官,如今市麵上這《秋郊鷹雉圖》流傳頗多,都說自己是許家原版,但唯有小店這幅,是小的從許家妾室手中購得的,最為可靠!”
嘴還挺硬。
不過做生意就是如此,誰也不會承認自己手裡的商品是假的,而市麵上憑空冒出這許多“原版”來,無非是借個名頭牟利騙傻子罷了。
陸北顧隨後又旁敲側擊,問起許明舊事及家人下落,那掌櫃卻立刻警覺起來,隻推說不知,轉而繼續大力推銷那畫。
他知再問無益,便再次離開了店鋪。
隨後半日,眾人陸續回報,情形大抵相同,許明案的知情人彷彿一夜之間消失殆儘,皆尋不見蹤影,偶有提及者,無不色變迴避。
唯有那《秋郊鷹雉圖》,幾乎成了交城縣書畫行的“通行貨色”,每家店鋪都言之鑿鑿聲稱自己所售乃許家真品,成為這樁冤案留在市井間唯一一抹荒誕的餘響。
眼見在交城難有收穫,陸北顧決意不再耽擱,率眾前往太原城,畢競太原城乃幷州治所,又是孫沔坐鎮之地,或許能有更多線索。
太原,古稱晉陽。
東漢全國設十三州,幷州刺史部便設治所於晉陽,這也是太原稱幷州之始,東晉十六國時晉陽先後被劉淵、石勒、慕容燕、苻堅占據,南北朝時晉陽又是東魏和北齊的彆都,始終保持著“霸府”的地位,高王便是坐鎮此地遙控朝政的。
而因為晉陽乃是李唐的龍興之地,故而前唐時數次擴建,並相繼封其為“北都”,與京都長安、東都洛陽並稱“三都”。
及至五代十國時期,後唐、後晉、後漢、北漢,或發跡於晉陽,或以此為國都,一時間“得河東者得天下,得晉陽者得河東”之說甚囂塵上,傳為“龍城”。
不過太平興國四年的時候,大宋滅北漢,為了防止割據,宋太宗下令火燒晉陽城,又引汾、晉之水夷晉陽城為廢墟,現在這座太原城,其實是在距古晉陽城北四十餘裡的唐明鎮重新建立的。
即便早已不複龍城之威名,但作為河東路的政治、經濟、軍事中心,太原城的城郭之雄偉,依舊遠非交城這等縣城可比,完全可以稱得上天下雄城。
不過眾人剛進城門不久,還冇來得及領略太原的風土人情,便覺氣氛異樣。
但見車馬絡繹,許多看似商隊模樣的隊伍,卻不往市集而去,反而徑直朝向城北的州衙方向。那些車輛滿載綢緞、紗絹、藥材、紙張等貨物,而押運之人雖作商賈打扮,言行舉止卻帶著幾分官差的氣派。
陸北顧心中生疑,命眾人遠遠跟著一隊運送絲綢的車馬,行不多時,果見其目的地正是幷州州衙。而令人瞠目的是,州衙門前廣場上,竟如市集般設了許多攤位,公然陳列各色商品,還有不少商人來這裡進貨。
那些身著公服的衙役,有的在清點貨物,有的在與人交易,還有的拿著水火棍維持秩序,儼然一副大商行的做派。
“這、這成何體統!”黃石看得目瞪口呆,低呼道。
陸北顧亦是大開眼界,孫沔竟敢如此明目張膽,將州衙變成經商牟利之所,派衙役以公差之名行私販之實,其肆無忌憚,可見一斑。
隻能說,演都不演了。
而正當他們駐足觀望之際,一名提著水火棍的衙役晃悠過來,斜著眼打量他們這一行陌生麵孔,粗聲粗氣地問道:“喂!你們是從哪來的?來做甚買賣?”
“我們是從...”
陸北顧尚未答話完畢,那衙役已不耐煩地伸出手來:“既是來做買賣的,規矩懂不懂?例錢先拿來!”黃石眉頭一擰,便要發作。
陸北顧用眼神製止了他,對那衙役道:“我等初來乍到,尚不知有此規矩。”
那衙役隻當是尋常外地小商人,頓時撇了撇嘴,嫌棄地揮動水火棍驅趕。
“去去去!冇錢來湊什麼熱鬨?看你們這窮酸樣也做不成大買賣,彆擋著道!趕緊滾蛋!”說罷,競不容分說,連推帶操地將他們趕離了。
而此時又有一位衣著綢衫的大商人來到此地,隨從給衙役遞了錢,那衙役便滿臉堆笑地把人迎了過去。前後不過扭頭的工夫,判若兩人,便是變色龍也冇這麼快的。
而眾人受此屈辱,皆是憤憤不平。
黃石咬牙道:“這廝狗眼看人低!待...”
陸北顧擺手道:“小不忍則亂大謀,我等此行非為爭一時之氣。”
他心中雪亮,孫沔在幷州已是隻手遮天,衙役如此囂張,正是因為上梁不正下梁歪,而既然許明案冇有得到明顯線索,當務之急,其實是找到那個接手私鹽的“隆盛號”吳掌櫃。
隨後,眾人尋至太原城城南的貨棧區,順利找到了隆盛號的鋪麵,但卻見大門緊閉,向鄰舍打聽,皆言不久前便已關門,吳掌櫃也不知所蹤。
兩條線索皆陷入僵局,一時競無從下手。
不過嘛,吳掌櫃得知解州訊息故而跑路,這倒也非是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情,人家又不傻。
陸北顧並冇有焦急,他隻道:“先找地方落腳,再從長計議。”
在不遠處尋了家客棧,店小二是個機靈的後生,見一行人雖衣著尋常,但陸北顧氣度不凡,尤其是身後幾名隨從身材頗為壯實,心知不是尋常客商,伺候得也殷勤些。
眾人安頓好行李、馬匹,就在前堂用飯,飯菜是地道的河東風味,雖不精緻,卻勝在熱乎實在。幾名刑部差官早已饑腸轆轆,吃得甚是酣暢,唯有陸北顧,心中有事,隻略動了幾筷,便端著粗瓷茶碗沉思。
這時,喚作趙虎的刑部老差官,見陸北顧神色凝重,便湊近些,低聲道:“那吳掌櫃跑得無影無蹤,隆盛號也封了門,確是棘末-....不過,這等醃膦勾當,既然做了,就不可能全無痕跡,太原城這般大,三教九流,魚龍混雜,總有能撬開的嘴。”
“你有什麼想法?”
“這等州城,自有些好去處,既是銷金窟,也是是非窩,更是訊息流通最快的地方。”
趙虎擠了擠眼,壓低聲音:“我聽聞,這太原城因汾水穿城而過,城裡是有湖的,頗有幾家極好的畫. . . .而那些畫舫上的姐兒,迎來送往,接觸的都是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,或是富商巨賈,或是衙門裡的官吏差人,幾杯黃湯下肚,什麼話套不出來?比我們冇頭蒼蠅似的亂撞強多了。”
陸北顧聞言,將信將疑地看著對方,心道趙虎這廝莫非是自己想去快活,尋個由頭讓我掏錢?旁邊的刑部差官見狀,連忙幫腔低聲道:“您有所不知,這城裡的畫舫,尤其那等上檔次的,背後東主定是大有背景的人物。”
其餘幾名差官也紛紛點頭,神色頗為篤定。
陸北顧見他們不似作偽,沉吟幾息,想著如今線索中斷,若這畫舫真是一條可能的路徑,倒也值得一試。
“既如此,便依你們所言,隻是需得謹慎,莫要飲酒誤事,露了行藏。”
眾差官見陸北顧應允,皆是麵露喜色,連聲答應。
這不由地讓陸北顧再次懷疑起了他們的真實目的。
趙虎立刻招手喚來店小二,塞過去十幾枚銅錢,問道:“我等是外路來的客商,久聞太原畫舫風流,不知這左近汾水之上,哪家的畫舫最是出名,姐兒最好,曲兒最妙?”
“幾位客官可是問對人了!”
店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錢,臉上笑開了花,道:“若論氣派、論姑孃的成色,當屬“錦繡坊’的頭一號,那畫舫就泊在城西的“玉帶湖’上,足足三層樓高,夜裡燈火通明....隻是這價錢嘛,自然也貴些。”“隻要快活便是,不過,需得可靠呐,彆我等去了被欺生。”
這時很正常的顧慮,店小二左右瞅瞅,低聲道:“客官是明白人,不過倒是多慮了,這等好去處,等閒人哪裡開得起?聽聞背後的東家,姓邊,手眼通天,跟州衙裡的大人物熟稔得很哩!”
陸北顧心頭一定,果然是邊珀的產業!
眾人吃完飯後稍事休息,待華燈初上,便往城西玉帶湖而去。
秋夜已深,寒意漸濃,但玉帶湖畔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但見湖麵開闊,波光粼粼,倒映著滿天星鬥與沿岸燈火。
數艘畫舫泊在湖心,最大的那艘便是“錦繡坊”,雕梁畫棟,飛簷掛角,舫身綴滿彩燈,絲竹管絃之聲伴著婉轉歌喉隨風飄來,端的是一派富貴風流氣象。
在岸邊按人頭交了“上船錢”,隨後由一葉小舟搖到畫舫之下,早有龜奴在跳板旁迎候,般勤引上畫舫。
踏入舫內,令人隻覺暖香撲鼻,觸目所及,皆是奢華,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,壁上掛著字畫,燭台皆是精銅所鑄,燃著兒臂粗的大蠟,照得亮如白晝。
十餘名身著綺羅的女子早已垂手侍立一旁,見有客來,齊齊萬福,鶯聲燕語地道了聲“萬福”。陸北顧掃了一眼,這些女子果然如店小二所言,個個姿色不俗,眉眼含情。
不過他心中記掛著正事,無意於此,便對趙虎等人道:“你們自去耍樂,一個時辰為限,賬記在我身上,我素來不喜喧鬨,尋個臨窗的靜處,聽聽曲便好。”
“官人說笑了,趙虎用不得一個時辰,一炷香都打熬不住。”
“你這撮鳥,須不欠拳腳了。”
眾人一陣戲謔,隨後各自點了女子,飲酒取樂去了。
龜奴見陸北顧是這般做派,心知是喜歡清雅的客人,連忙引他到二樓一處僻靜的雅間。
這雅間不大,但佈置頗有品味,推開窗還可望見湖光月色。
陸北顧點了一壺茶並著幾樣茶點,又道:“可有擅彈琵琶的清倌人?喚一位來奏曲助興即可。”龜奴連聲答應,不多時,便引了一位女子進來。
這女子約莫二八年華,抱著一把琵琶,身著淡青色素羅衣裙,並無過多釵環點綴,隻在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花。
而她雖施了些粉黛,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哀愁,與這畫舫的奢靡氛圍格格不入。
女子盈盈一禮,低聲道:“奴婢雲裳,見過官人。”
陸北顧頷首示意她坐下。
雲裳便在窗邊的繡墩上坐了,調試了幾下琴絃,纖指輕撥,一縷清越的琵琶聲便流淌出來。她彈的是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本是描繪江畔夜景、意境開闊舒緩的曲子,但在她的指下,那輪“月”卻彷彿蒙上了薄雲,江流也帶著嗚咽之聲,明明曲調婉轉,卻無端透出一股化不開的悲傷。陸北顧本是心不在焉地聽著,漸漸卻被這琴聲中的哀意所動,不由得多看了這歌女幾眼,見她低眉信手,專注彈奏,眼角似有淚光閃動,心中更是詫異。
一曲既終,餘音嫋嫋。
“這《春江花月夜》本是閒適之作,何以姑娘彈來,竟有如此悲涼之意?”
雲裳聞言,身子微微一顫,擡起淚眼看了陸北顧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去,低聲道:“官人見諒,是奴婢技藝不精,敗了官人雅興 .. ...奴婢乃是官妓,但請官人莫要驅逐。”
“官妓?怎會在這畫舫上營生?”
“官人有所不知,這城裡的上等畫舫,諸如這“錦繡坊’,其實都是邊琦邊大官人經營的產業,他權勢滔天,故而能直接將我們這些官妓調來充作樂位. ...對我們而言,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受人驅使罷了。”顯然,邊珀是個會做買賣的,直接拿官府的資源給自己創收。
“競有此事?”
大概是在心裡憋得久了,雲裳很有傾訴欲。
“誰說不是呢?可又有誰敢說個不字?我們這些官妓,命如草芥,不過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玩物罷了.. . ..召之即來,揮之即去,稍有不從,便是淒慘下場。”
“此話怎講?”陸北顧繼續捧哏。
雲裳落淚道:“奴婢有個好姐妹,喚作白牡丹,容貌才藝出眾,隻因不肯順從一位大人物的淩辱,如今已是被折磨的瘋了,被棄在城南榆錢巷一處租賃的屋子裡,無人過....我們偶爾偷偷去看望,她也時好時壞,見了人隻會癡癡傻笑,或是驚恐尖叫,每每想起,便心如刀絞,不知自己何時,也會淪落到那般境地。”
說罷,已是泣不成聲。
隨後,情緒已經通過傾訴發泄了出來的雲裳,對陸北顧表示了歉意,也不再說什麼,隻默默彈奏。就這樣聽了大半個時辰的曲,陸北顧便起身下樓尋到趙虎等人,見他們果然已玩得差不多了,便結了賬,一行人離開畫舫返回客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