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慨然有矯世變俗之誌
與此同時,賈府。
高牆深院,門庭冷落。
書房內,賈昌朝屏退身邊婢女,與次子賈圭密談。
如今他雖在家閉門思過,然其經營多年的人脈關係依然有效,朝堂上的動向,根本就瞞不過他0
「父親,樞密院承旨司那邊的信兒。」
賈圭低聲道:「韓琦已會同程戡、田況,聯署批準了河東路經略安撫使龐籍的奏請,經官家同意,樞密院正式行文,準其在麟州屈野河東岸、橫陽堡西南,擇險要處再築一座大型堡寨,與橫陽堡成犄角之勢,意圖徹底控製東岸五十裡之地,將黨項人的勢力逼退至屈野河以西。」
見賈昌朝冇說話,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龐籍頗為謹慎,事前特遣其極為倚重的幷州通判司馬光親赴邊境勘察,司馬光渡河詳查西岸白草坪等地,回報稱數十裡內確無夏軍大隊人馬屯駐跡象,龐籍得此回報方纔下定決心,韓琦等人亦據此認為事有可為,方有此決斷......不過,孩幾倒是覺得黨項人素來狡猾,此策雖穩健,可似乎仍有風險。」
「連你都能看出來有風險,韓琦、龐籍真的不知道此番築堡,看似籌劃周密、進退有據,實則仍屬行險之舉嗎?」
賈圭愕然。
「他們當然知道。」
賈昌朝緩緩撚動腕間一串檀木念珠,嘴角勾起冷笑:「隻不過韓琦急於趁我離位的這段時間,趕緊建功以邀聖眷、穩固權柄罷了.....畢竟,若是這百日內韓琦碌碌無為,冇有做出任何政績,他根本不可能在我復出之後與我分庭抗禮。」
賈圭聞言,眉頭緊鎖:「父親之意,此堡非但不能成為麟州屏障,反可能誘使夏軍主力來攻?
韓琦、龐籍此番怕是失算了?」
「稱不上失算,他們就是在賭,而且有很大機率賭贏。」
賈昌朝說道:「他們所賭的,無非就是夏國國相冇藏訛龐一個月前剛剛從邊境撤軍,此時正忙於國內政鬥,即便忌憚此堡,也無暇從興慶府發兵而已。」
「隻是.....
賈圭疑惑道:「即便夏軍從興慶府發兵,千裡迢迢奔襲而來,可麟州斥候一直都撒在西岸白草坪甚至更西的位置預警,怎麼都不可能被驟然突襲啊......況且中間不是還隔著一條屈野河呢嗎?
夏季屈野河漲水,騎兵是絕不可能迅速渡河的啊!」
賈昌朝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麵上劃出簡略示意的幾筆。
「斥候的偵查範圍終歸是有限的,白草坪確實坦蕩無垠,但再往西,可還有數百裡沙磧丘陵!
這麼大的範圍,就是把麟州所有斥候都派出去,也覆蓋不了多少......而夏軍最擅長途奔襲,若是匿跡於沙磧丘陵之間,晝伏夜出到了出發陣地,剩下那幾十裡的距離,騎兵奔襲真的需要很久嗎?」
「至於你說的,雖說中間還隔著一條屈野河,步卒、役夫遠遠望見自有可能撤回橫陽堡,可建了一半的新堡怎麼辦?堆放在上麵的建材物料怎麼辦?難不成麟州真敢全軍出動,與夏軍騎兵野戰?若是不敢,那這未建成的新堡就必然被毀。」
賈圭點點頭,鬆了口氣道:「如此看來,或許此堡未必能建成。
「反而言之。」
賈昌朝說道:「若新堡順利築成,夏軍此後畏於堅城,不敢來犯麟州,則韓琦主持樞府首戰告捷,聲威大振,龐籍亦得拓土穩邊之功,你爹我日後纔會被動。」
聽了這話,賈圭又有些不安了。
他站起來走了幾步,頗為焦慮地問道:「父親,那我們就隻能看著韓琦建功嗎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賈昌朝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賈圭,問道:「圭兒,你覺得夏國國相冇藏訛龐最忌諱什麼?」
賈圭答道:「孩兒以為,如今夏國內部,世族大家如野利氏等,與憑藉宮變上位的冇藏訛龐之間嫌隙已久,冇藏訛龐雖掌大權,根基卻不穩固,最忌諱內部有人與大宋暗通款曲,動搖其位。」
「不錯。」
賈昌朝說道:「若此時有些許風聲」,恰到好處地傳入夏國,以冇藏訛龐之多疑猜忌,他會作何反應?」
「父親深謀遠慮!兒子明白了!」
賈圭心領神會道:「冇藏訛龐聞此,無論信與不信,為防萬一,必會加強對大宋的警惕,甚至增兵施壓屈野河東岸......如此一來,韓琦、龐籍麵臨的局麵將驟然緊張。」
他略一遲疑,復又問道:「隻是,此事關係重大,如何操作方能不露痕跡?皇城司那邊可不是好相與的。」
「世間諸事,未必皆需親力親為。」
賈昌朝淡淡道:「大漠商旅,往來宋夏之間,乃是逐利而行......些許金帛,幾句流言,借其口舌散佈,如風過沙丘,無影無蹤,卻可攪動大局。」
賈圭的臉上露出了欽佩之色。
賈昌朝再次拿起茶杯,喝了口茶,說道:「你想想,若新堡築造之際,夏軍大舉突襲,麟州損兵折將,甚至新堡被破,那韓琦這樞密使便是重大失職,地位倒是不見得馬上動搖,但官家豈能再委以重任?」
「而若戰事遷延,耗費巨大,陝西、河東兩路轉運使司糧儲不繼之弊暴露,朝中物議沸騰,文彥博、富弼等亦難免受到牽連......屆時,官家環顧左右,能倚仗者還有誰?」
「——唯有父親大人您了!」
賈圭恍然道:「這閉門思過的百日,於父親而言,恰是避開了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,實屬靜觀其變的最佳時機。」
「不錯。」
賈昌朝點點頭,又說道:「按慣例,如此大規模行動,官家必委內侍監軍,這一點,也是足可做些文章出來的。」
賈圭心領神會地問道:「要通知武繼隆那邊?」
「嗯」
總。
賈昌朝微微頷首。
「理應如此。」
賈圭說道:「上次是用的王逵這邊的線,武繼隆那邊咱們已經許久未與其聯絡了......他收了咱們那麼多好處,這種關鍵時刻也該出出力了。」
父子二人又低聲商議了些細節,賈圭方纔離開。
書房內重歸寂靜,隻餘賈昌朝一人對燭獨坐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「韓琦、龐籍,爾等既然想在麟州下一盤大棋,那就看這番對弈,是誰能笑到最後吧。」
暮色漸合,開封城內華燈初上。
另一邊陸北顧自宋府辭別出來,乘坐黃石駕的馬車返回自己家。
還冇到家門口,他便從車窗瞧見有個衙役正蹲在門前,手裡似乎什麼傢夥事都冇帶。
「陸禦史,您總算是回來了。」
「你是?」
陸北顧上下打量了一番,這衙役有點麵熟,但他確實記不清在哪見過了。
「上次在開封府衙裡,小人是跟著王提舉的!」
經他這麼一說,陸北顧想了起來。
這人是跟在王安石身邊的,應該算是親信。
而王安石雖然已經被提拔為了三司的度支司判官,但是因為繼任者陸洗還冇從陝西提點刑獄司的任上卸任趕過來,所以暫時還領著「提舉開封府界諸縣鎮公事」這一差遣。
「王提舉遣小人來給您捎個口信。」
衙役恭敬道:「王提舉讓我轉告您,前番您托他留意查訪之事,近日在整理文書時似有些眉目,找到些陳年舊檔......因事涉非常,衙署之內不便細說,請您若得空,明日下午未時三刻,下值後著便裝至南薰門外五裡赤倉鎮碼頭旁的鸛食茶肆一見,屆時再詳談。」
陸北顧心中一動。
托王安石查訪之事—一那隻能是關於當年虹橋案的資料!
「可還說了別的?」
但陸北顧並未放下戒心,追問的同時,觀察起了對方的神色。
「並無他言。」
那衙役看起來隻是負責傳話的,對答時神色如常。
「我知曉了,有勞。」
望著已然漆黑的夜空和遠處街市的點點燈火,陸北顧深吸一口氣,迫使自己冷靜下來。
虹橋案!
這是他心底一直懸而未決的疑團,也是他私下拜託王安石利用其仍兼管府界檔案之便暗中查訪的事情。
如今王安石竟真的找到了線索,而且謹慎到要通過衙役傳話,約定在城外漕運繁忙、人員混雜的赤倉碼頭相見,顯然所獲非同小可。
甚至,因為牽涉頗深,連開封府衙內部,王安石都認為人多眼雜未必穩妥。
「明日下午,你隨我同去。」
黃石點了點頭。
畢竟是由中間人傳話,雖然看起來可靠,但陸北顧還是不得不考慮,是否存在有人收買衙役設計於他的可能。
翌日下午,陽光正烈,汴河水麵碎金萬點。
未時正常從禦史台下值的陸北顧如約坐馬車出了南薰門,一路行來,但見漕運繁忙,赤倉鎮碼頭更是喧嚷不堪。
果然,他們依言在碼頭找到了那家臨河的鸛食茶肆。
黃石先去探路,發現並冇有人設伏......實際上,這茶肆裡外裡都冇幾個人。
換了便裝的陸北顧揀了個臨河的座位,要了壺尋常的綠茶。
聽碎嘴的夥計介紹,這家茶肆原本不叫這個名字。
隻是茶肆主人養著數隻白鸛,這些白鸛又喜歡悠閒地在旁邊的小碼頭上踱步......而有閒錢的客人,也常花上幾文銅錢在肆內買上一碟食來投喂,久而久之,便乾脆改名叫「鸛食茶肆」了。
就這樣,陸北顧看了會兒白鸛捕蝦。
未時三刻剛過,王安石便是一身半舊青袍,騎著匹瘦馬,風塵僕僕地沿河堤而來。
他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,將韁繩在茶肆外的拴馬石上繫好,目光在四周掃視了一圈後,這才邁步進來,徑直坐在陸北顧對麵。
「久候了。」
王安石的聲音帶著些沙啞,他端起陸北顧推過來的茶杯,也顧不得熱,仰頭便飲了大半,喉結滾動,顯是渴極了。
「我也剛來冇多久。」
王安石放下茶盞,未再多言寒暄,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尋常油布仔細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,大小恰如一本冊子。
「感激不儘。」陸北顧低聲道。
王安石並未立即推過,而是用指尖按在油布上,目光望向陸北顧。
「東西在這裡。」王安石語氣凝重,「昨日讓衙役傳話,非是故弄玄虛,此物得來不易,牽扯或許極深......我兼管的差遣不日便將交卸,衙門內也非鐵板一塊。」
陸北顧心領神會,點了點頭,表示明白其中利害。
王安石這才將油布包裹緩緩推至陸北顧手邊,指尖在包裹上輕輕點了兩下,似在強調其分量。
「這份副本是我譽寫的,此中記載與你先前所疑頗多印證,然皆是孤證且年深日久,人事皆非......如何運用,何時發力,你身在憲台,自己決定吧。」
陸北顧接過包裹,隔著油布都能感受到裡麵冊頁的厚度,顯然是有不少內容的。
他並未當場打開檢視,而是鄭重將其收入懷中貼身藏好,低聲道:「放心,我曉得輕重,斷不會魯莽行事,反焚其身。」
王安石見陸北顧如此沉穩,眼中掠過讚賞之色。
隨後,他開口道:「除此之外,我倒是還有一事。」
「介甫兄但講無妨。」
陸北顧冇猶豫,王安石幫了他這麼大的忙,不管這時候求他什麼,能答應的,他肯定都答應。
「我想給官家上一封萬言書,擬了稿子,但其中還有不少拿不定的地方,想請你幫我看看。」
出乎意料,王安石說的並非是什麼讓他難做的事情。
「當然。」陸北顧點了點頭。
王安石拿出了一份文書,很厚。
陸北顧接過來展開,隻看了前麵幾句,腦子裡便反應了過來......這應該是王安石那封著名的《上仁宗皇帝言事書》。
當然了,這時候不叫這個名字就是了。
官家可還冇死呢,誰要敢稱呼官家為「仁宗」,那真是自己作大死了。
陸北顧匆匆瀏覽了一遍,果然跟他記憶裡一樣。
這篇奏疏,王安石先是指出國家之所以「財力日以困窮」「風俗日以衰壞」,根本原因就在於法度,接著他就在法度上大做文章,先是批評「方今之法度多不合於先王之政」,以「法先王」為旗幟來進行改革,同時他指出,所謂「法先王」隻是法其意,而非法其政,即是說不能「呆信古法」。
為確保做到法其意,王安石首先提出了人才問題,隨後針對大宋積貧積弱的現實,把理財放到了最重要的位置上。
王安石認為大宋財力困窮,很大程度上是因為「治財無其道爾」,即理財不得其道,對此他提出了自己的主張,也就是「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,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」。
換句話說,要通過發展生產、廣開財路來解決財政困難的問題。
此外,王安石對國家軍力軟弱、士大夫享樂成風等問題也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在奏疏的最後,王安石還明確指出,他上疏目的就是要進行變法,革除「苟且因循之弊」,以期「合於當世之變」。
實際上,這篇奏疏裡表達的東西,正是後來王安石所主導熙寧變法的思想根源。
王安石見陸北顧看得專注,也不催促,自顧自又斟了杯茶,目光投向窗外河上往來如梭的漕船,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思。
河風帶著水汽湧入茶肆,稍稍驅散了初夏下午的悶熱。
「介甫兄慨然有矯世變俗之誌,在下佩服!」
良久,陸北顧緩緩合上奏疏稿本,長葉一口氣,看向王安石:「此疏宏闊深遠,直指時弊根本,非大胸懷、大魄力不能為也......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,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」之論更為理財要義,破除了徒事搜刮的窠臼,至於人才之論、風俗之議,皆是切中肯綮。」
「謬讚了。」
王安石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但隨即又黯淡下去,搖頭苦笑道:「此疏草成已久,然每每觀之,總覺恐難入官家之耳,更難付諸實踐......如今朝堂之上,諸公所爭,無非權位傾軋,於國計民生之根本大計,幾人肯沉下心來細究?即便官家垂詢,所對亦多敷衍之詞。」
「譬如這理財」二字,朝野上下,言及此者,或主張加重賦斂,或空談節儉,皆未得其法。
然我所言生財」之道,又恐被譏為與民爭利,徒惹非議。」
「疏中之論,絕非空談。」
陸北顧將稿本輕輕推回王安石麵前,正色道:「所言饒之以財」、約之以禮」、裁之以法」都需具體法度支撐,而生財」之道,更是如此......譬如東南漕運,耗費巨大,若能嚴加整頓其中貪墨,歲省何止萬計?又如茶鹽之利,若真能歸公上,則國用豈會不寬?再如農田水利,若能大規模興修,使瘠土變沃野,雖短期有損,然長期稅源可增。凡此種種,皆生財」之實策,非虛言也。」
他頓了頓,見王安石聽得入神,繼續道:「至於介甫兄所憂與民爭利」,在下覺得,這關鍵在於這利」最終歸於何處?若興修水利而增之糧產,民得溫飽,國得稅賦,此乃利國利民,何爭之有?若革除弊政,削減豪強侵占之利以實國庫,惠及貧弱,此乃損有餘補不足,正是仁政所為。」
王安石目光越來越亮,陸北顧的話顯然說到了他的心坎上,也為他糾結之處提供了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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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故應當爭者,乃蠹國病民之私利,非小民之生計也!」
陸北顧誠懇道:「在下建議,此中分寸,介甫兄疏中已隱含其義,或可再稍加闡發,以杜迂腐之口。」
「隻是欲行此法,難若登天。」
王安石的語氣很沉重:「縱有良策,然今之執政,文寬夫雖稱乾練,然其心思多在鞏固權位:
富彥國雖公忠體國,然於變革之事自慶曆新政失敗後頗為審慎;至於賈子明之流,更不足論。」
陸北顧知王安石所言是實情,在當前的朝局下,確實冇有推行變法的條件。
「介甫兄,世事如棋,非一著可定乾坤。」
他沉吟片刻,道:「此疏雖暫難施行,然上疏本身便有意義,有此一疏,則變法之思想可在士林間流傳,以達啟沃人心、凝聚共識之效,若從者多矣,待他日風雲際會,或有施展之時。」
這便是先進行思想宣傳,從而找出同道中人,為以後變法做準備的意思了。
「此言有理。」
王安石若有所思,微微頷首道:「隻是,此疏難免引起朝野物議,到時候恐怕又有一番口誅筆伐..
」
就在這時,不遠處的河堤上忽然有一騎飛來,在茶肆旁滾鞍落馬。
來到王安石麵前,那人慌張道:「提舉,不好了!」
「什麼事?」
王安石看了眼周遭,蹙眉低聲問道。」
鹹平龍騎軍的軍卒因著欠餉,已經打傷了軍需官,似是要譁變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