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陛下,昨日接報,使團已經出了開封府地界。後續會五日一報。」蘇利涉輕聲回道。
趙曙嗯了一聲,不再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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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氈、木征、俞龍珂、西夏、大宋……各路勢力都纔開始入局,吐蕃,還會亂上好一陣子。
趙曙看向西北輿圖,目光停在輿圖上那片標記著「靈州(鹹平五年陷)」的地方。
墨跡是舊的,但那個「陷」字硃紅刺眼。
「文樞相。」他看向文彥博。
「朕看著靈州,想起一樁舊事。真廟朝時,靈州還在我朝手中。那時每年往靈州運糧,十石糧,路上要被劫走七石。」
文彥博、呂公弼和張昇有些不解,陛下這是何意,都等著他接下來的話。
「更別說運糧的民夫,前後死傷、失蹤的,超過十萬。」趙曙繼續道,
「而李繼遷劫了這些糧,不光自己吃,還分給流民耕種,勢力越打越大。最終竟然自立!」
文彥博、呂公弼、張昇三人垂首聽著。
議論真廟朝得失,不是臣子該做的事,尤其還當著今上的麵。
趙曙知道他們的顧忌,便自己說了下去:
「朕讀舊檔時常想,當年朝廷在靈州和橫山五州之間,選了死守靈州,把夏、銀、宥、綏、靜五州讓給了李繼遷——以為是個英明決定。」
他手指在輿圖上虛劃:「結果呢?李繼遷得了五州,控製了橫山要地,進可攻退可守。靈州孤懸在外,不出三年也丟了。自此,西夏坐擁橫山天險,與我朝在此拉鋸百年。貽害無窮!」
這番話說完,廳裡的空氣凝重了幾分。
文彥博抬眼看了一下官家,謹慎回道:
「陛下明察。當年……確有失算之處。橫山五州若在,則我軍可據險而守;五州一失,橫山天險反為夏人所用,陝西防線遂成被動。」
「何止被動。」趙曙站起身。
「如今我軍在橫山一線,修堡築寨,層層設防。夏騎來攻,則據寨死守;夏騎退去,卻追之不及。來來回回,拉鋸百年——根本何在?」
他自問自答:「在機動。」
「夏騎來去如風,我軍困守寨中。堡寨修得再牢,也隻能被動捱打。夏騎掠糧即走,等我援軍趕到,早已遁逃。」
文彥博深吸一口氣:「陛下所言,正是臣等日夜憂心之事。範希文(範仲淹)的堡寨屯田之策,穩住了防線,但……守有餘,攻不足。我軍缺的,正是一支能野戰、能追擊的機動兵力。」
「騎兵。」趙曙說出這兩個字。
「正是。」文彥博點頭,「冇有騎兵,我軍永遠隻能守,不能攻。夏人想來便來,想走便走,主動權永遠在他們手中。」
趙曙看向三人:「陝西路現有騎兵多少?」
呂公弼翻開冊子:「額設三萬,實數兩萬一千四百。其中堪戰者,約八千。戰馬實缺一萬二千匹,去歲市馬一千二百匹,不足填補戰損。」
「市馬為何如此之難?」
「河湟道不靖,吐蕃馬過不來。回紇道遠且險,市馬一匹已漲至五十五貫,還常遭劫掠。更兼馬政之弊,牧監所出,多羸弱不堪用。」
西夏全民皆兵,自備糧馬;宋軍全靠後方補給,轉運維艱。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戰爭。
除非補上短板!他心裡那個想法更加堅定!
「文樞相,若朕欲在三年內,練出一支五萬人的精銳騎兵,需要什麼?」
文彥博見官家語氣嚴肅認真,顯是思慮多時。他沉吟良久,方纔謹慎道:
「陛下,需三樣東西。其一,穩定的戰馬來源,年需增補良馬至少兩萬匹。其二,專門的騎兵將校,通曉騎戰之法。」
「其三……一處可縱馬馳騁、可養馬練兵的根基之地。」
「哦,根基之地?說來聽聽。」趙曙明顯興趣大增,期待地看著他。
「正是。」文彥博手中竹鞭指向輿圖西側,
「陝西多山,不利騎兵展開。若要練騎兵,需有一片水草豐美、地勢開闊之地,既能牧馬,又能演武。」
他的竹鞭停在一片區域——河湟。
呂公弼、張昇都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。
河湟,吐蕃故地,草原千裡,盛產良馬。
若得河湟,何止戰馬,那些生長在馬背上的吐蕃部落,本就是天生的騎兵。
「陛下,」文彥博的聲音有些凝重。
「真廟朝棄五州守靈州,事後看是捨本逐末。今日若隻知築堡固守,不知練騎進取,恐將重蹈覆轍。」
趙曙輕輕點頭,以示認同。
這纔是他想要的答案——不僅是要主動謀劃如何秋防,更要開始思考如何破局。
「但河湟之事,非一日之功。」趙曙走回主位,「眼下大順城這一仗要先打好。」
「告訴蔡挺,堡寨要修,防禦要做,大順城上,多備強弩。多備火油!」
「但也要增強守軍機動,編練輕騎,寨與寨之間要能快速呼應。不能夏人攻甲寨,乙寨兵兩日纔到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文彥博拱手,「已命各寨編練『馬遞鋪兵』,每寨至少百騎,專司寨間通訊、策應。」
「很好,前事不忘,後事之師。靈州的教訓,橫山的教訓,都要記著。」
「打贏秋防,河湟、騎兵纔能有空間去謀劃!打不贏,一切皆休!」
「朕,等著聽好訊息!」
「臣等領旨!「三人躬身。
……
廳內一時無聲,趙曙手指一次又一下輕敲著扶手,不知在思考什麼。
突然,他話頭一轉,又問道:「那水軍呢?登州的平海軍,如今怎樣?」
文彥博一時冇反應過來。官家怎麼突然就從陝西騎兵,跳到了東海的水軍?
「回陛下,平海軍……屬禁軍,駐登州,共四指揮,約兩千人。另有一支澄海水軍弩手,也是禁軍,亦駐登州。」
「戰船有多少?」
「登州戰船,約……」文彥博看向張昇。
張昇接話:「約三十餘艘。多是漕船改造,真正的戰船——樓船、鬥艦——不過十艘。」
趙曙皺眉:「兩千人,三十艘船,這點力量,夠乾什麼?」
張昇道:「陛下,平海軍乃先帝時由廂軍升為禁軍,本為防遼人海路襲擾。京東路沿海,往年常有遼人小股登岸劫掠,近年稍少。水軍平日也巡海,捕些海寇……」
趙曙問:「水軍日常訓練如何?」
「陛下,」他斟酌著詞句,「平海軍雖列禁軍,然長年駐守登州,既無戰事,亦少操演。訓練之事……臣實不敢妄言精銳。」
「不敢妄言?」趙曙直直盯著他,
「那就是練得不好了?!」
張昇垂下眼。這是實情——自真廟朝與遼人訂澶淵之盟,京東沿海已太平數十年。
水軍早成了擺設,兵額空餉、船隻朽壞,都是心照不宣的事。
廳裡氣氛一時凝重起來。簷角鐵馬的叮噹聲停在眾人耳中也頗顯刺耳。
趙曙沉默片刻,才道:「朕讀舊檔,見平海軍本名東牟守捉,設於唐時,專防海寇。」
「太宗皇帝曾遣水軍北上巡遼海,耀兵於遼東灣。先帝朝時,還有大臣上疏,言可效唐時水軍運兵,自登萊渡海,繞擊遼人側後……」
他看向三人:「這些,諸位可知道?」
三人心中俱是驚訝。這些前朝舊事,他們或曾讀過,但從未放在心上——大宋的敵人在西北,水軍能濟什麼事?
趙曙的目光又落回輿圖上。那道代表海岸線的墨跡,從登州一直向北蜿蜒,直抵遼國方向。
「給朕查。」他的聲音嚴肅起來,
「平海軍的實數、戰船、器械、訓練,一樣樣查清楚。闕額多少,補!老弱多少,汰!船隻朽壞多少,修!」
他加重語氣,一字一句道:「水軍……以後會有用,有大用!樞密院必須要重整海軍!十日內拿出一個條呈報上來!」
「臣……遵旨。」三人俱是心頭一震,齊齊躬身應下,腦中飛快轉動。
「陛下到底看到了什麼,竟對一支百年未動的水軍如此重視?」
……
步輦起駕。文彥博、呂公弼、張昇三人站在階下,目送儀仗遠去。
許久,呂公弼低聲說:「文公,官家今日所問……」
「樁樁件件,都問在要害上。」文彥博接話,目光還望著儀仗方向。
「軍隊實數、防秋經費、戰法戰術、騎兵海軍——他像在點驗家當,又像在……謀劃什麼。」
張昇皺眉:「可下官始終冇想明白一事:官家到底要乾啥?問軍隊,是為了防秋。問騎兵,是為了備戰,補短板。問水軍——」
「大宋的敵人在西、在北,登州的海,離西夏幾千裡。問它是想做什麼?」
大順城的位置,在春光裡泛著微黃。
而更遠的東方,那片幽暗的海麵上。
無人知曉,官家目光曾在那裡停留了多久。
也無人知曉,當他說「水軍以後會有用」時,
心裡想著的,是怎樣的波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