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平三年,二月中。開封東水門外,一隊人馬出了城。
前頭是四輛青篷馬車,護衛不過十餘人,看著像尋常官員外任。中間那輛車裡,昭文館校書郎、新任提舉鉛山場銀冶事沈括,緊緊抱著個明黃錦緞包裹的木匣。
他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緞麵,思緒已飄回三日前那個午後。
福寧殿東暖閣內,焚著清心的蘇合香,卻壓不住沈括擂鼓般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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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著頭,眼角餘光隻瞥見禦榻一角杏黃軟墊,和半幅垂落的赭黃袍角。
「臣,昭文館校書郎沈括,叩見陛下。」
「平身。」
聲音從上方傳來。沈括起身,仍不敢抬頭。
這是他從七品小官生平第一次,單獨麵聖。
「鉛山場的事,韓絳都說了?」
「韓相公已交代清楚。臣……誠惶誠恐。」
「惶恐什麼?」那聲音裡竟帶著笑意。
「是怕擔不起這『提舉鉛山場銀冶事』,還是怕那些礦渣煉不出銀子?」
沈括喉結滾動。他微微抬頭,撞上一雙眼睛,明亮灼人,像深冬夜裡的寒星。
「臣……」他再次躬身下去,「臣是怕辜負陛下。」
「鉛山場,歲課銅過百萬斤,銀卻不足四百兩。沈卿,你怎麼看?」
沈括一怔。他博覽群書,對礦冶並非一無所知。銅銀常伴生,如此巨量的銅礦,銀課不該隻有這點零頭。
「臣……覺得蹊蹺。」
「朕也覺得蹊蹺。」趙曙從榻邊小幾上拿起一本冊子,隨手翻開一頁。
「這是內府藏的《丹房鏡源》,有載:『鉛山有銀,隱於銅中,其色黯,需以礬硝激之方顯』。」
再翻一頁,「這是閩商帶來的海外雜記,說大食國煉銀,以鉛為媒,可得其精。」
他將冊子合上。「可這些,都是紙上談兵。」
「朕要的,是有人去鉛山場,親手摸摸那些礦渣,親眼看看爐火,用實打實的法子告訴朕:那裡到底有冇有銀?有多少?為何煉不出來?」
沈括呼吸急促起來。他讀遍昭文館藏書,知道那些「雜學」、「方技」在正經士大夫眼裡不值一提。
可眼前這位天子,竟將這些「旁門左道」鄭重其事地拿出來說!
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朕意,」趙曙看著他,「是讓你去做一件滿朝文武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——去鉛山場那堆積了上百年的礦渣堆裡,給朝廷扒拉出銀子來。」
他示意了一下。石全彬捧過一個木匣,鄭重放在沈括手中。
「這裡麵,是朕摘抄的一些古法異聞,還有幾頁……朕自己的推想。」
趙曙麵露期待,「隻當是夜裡走路時,遠處一點螢火。路,還得你自己一步步走。」
沈括雙手捧著木匣,指尖觸到錦緞細膩的紋理,覺得渾身血液都燒了起來。
「臣……萬謝陛下厚賜,定不負所托!」
「記住三條。」趙曙豎起三根手指,「第一,你是去研習銀冶新法,提舉銀冶事的,出銀纔是首要,莫讓人覺著你是去查案的。」
「第二,朕派給你的隨從,該用便用,該信便信。」
「第三」,他目光深沉。「鉛山場的水,或許比你想的深。若真摸到了魚,莫急。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馬車中,沈括喃喃自語。
他掀開車簾,看到了官家派給他的那些隨從:帳房先生撥算盤的手指有長期握刀留下的繭,工匠虎口的老繭是拉弓磨出來的,就連那寡言的文書,腰間佩劍的姿勢都透著行伍氣。
皇城司的人。
沈括又不是傻子。陛下要他去「提舉鉛山場銀冶事」,卻超規格配了這麼一隊人,什麼意思,他懂。
隻是……要等什麼呢?
......
兩日前,開封城西南,朱家橋碼頭。
一艘看似普通的漕船正在裝貨。船主是個麵白無鬚的中年人,總是笑眯眯的,正指揮夥計將一箱箱「藥材」、「綢緞」搬進底艙。
他說話和氣,動作斯文,可碼頭上幾個老稅吏見了他,都下意識退開半步。
禦藥院勾當官,王中正。當今陛下又給了他提點皇城司的臨時差事。
這位笑麵佛似的宦官,去年在江南查辦銅錢私鑄案,一個月裡讓三路轉運司上下換了十七個官。據說他審訊不用刑,隻讓人對著帳簿打算盤,打錯一個數,便笑著問一句:「再想想?」可偏偏冇人能在他麵前打對過第三遍。
「都仔細著點。」王中正溫聲吩咐,轉身進了艙。
底艙裡,十餘名扮作夥計、船工的漢子默默起身。
王中正翻開手中卷宗,第一頁是鉛山場近五年的課稅記錄。
他的目光在「銀課三百九十七兩」上停了停,指尖輕點。
「銅課百萬斤,銀課不足四百兩……」他笑了笑,聲音柔和。
「諸位說說,是咱們大宋的礦脈不爭氣,還是鉛山場那些官人……太爭氣了?」
艙中無人應聲,隻有河浪拍打船舷的悶響。
「分三路走。」王中正合上卷宗,
「一路先入信州,摸清場監、胥吏、灶戶的底細。一路盯住往來鉛山場的商隊,特別是販礬、硝、鉛的。還有一路——」
他抬眼,眼中笑意未減,卻讓人脊背發涼。
「去查查,鉛山場這些年,到底煉出了多少銅。這些銅,又去了哪裡。」
......
信州鉛山場。
春日的陽光照在巨大的礦坑上,成千上萬的灶戶像螞蟻般在坑底勞作。錘鑿聲、號子聲、水流沖刷礦石的嘩啦聲,混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轟鳴。
礦坑西邊,堆積如山的礦渣在日光下泛著灰黑的光。幾座煉爐正噴吐著濃煙,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金屬的焦灼氣味。
場監衙署裡,鉛山場監官周淳剛看完京裡發來的文書,眉頭皺成了疙瘩。
「『提舉鉛山場銀冶事』?沈括?」他放下文書,看向身旁的副監吳駿,
「你聽過這人麼?」
吳駿想了想:「似乎是嘉佑二年的進士,現任昭文館的校書郎,據說什麼書都讀,是個書呆子。」
「書呆子?」周淳冷笑,「書呆子會被派來專管銀冶?還給了直奏之權?」
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陛下的意思,明白著呢。」周淳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冒煙的煉爐,
「銅課年年足額,陛下挑不出錯。可銀課……那三百多兩,終究是根刺。」
吳駿壓低聲音:「那咱們……」
「該怎樣還怎樣。」周淳轉身,目光陰沉,
「他既然是來『提舉銀冶事』的,那就讓他提舉。要礦渣給礦渣,要工匠給工匠,要煉爐……給他最破的那座。」
「記著,一切按規矩來,半點錯處都別讓人抓著。」
「可他要真煉出銀子……」
「煉出來?」周淳像聽到什麼笑話,
「咱們在這兒十幾年了,要能煉出來,還輪得到他?」
兩人對視,心照不宣地笑了笑。
......
沈括的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而行。
他摸了摸懷中的木匣,又想起臨行前夜,去拜訪舊友蘇軾。
蘇軾現在諫院任職,聽了他的差事,大笑著拍他肩膀:
「存中啊存中,你這可是去給陛下……『點石成銀』?」
沈括也笑,笑著笑著,卻正色道:「子瞻,若真能點石成銀,你說,能不能緩解我朝錢荒之困?」
蘇軾斂了笑,斟滿酒杯遞給他。
「那你就去點。點出來了,我替你寫賦,讓天下人都知道——沈存中從石頭裡,點出了大宋的江山!」
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。沈括回神,看向懷裡的木匣中,那幾頁來自皇帝的「推想」,正靜靜躺著。
其中一頁,隻有寥寥數行字:
「銀在銅中,如鹽在水。需以鉛為媒,反覆煎煉,其銀自出。又,鉛山有膽水,可浸銅得銀,其法曰『膽水浸銅法』……」
署名處,是禦筆硃批的兩個小字:
試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