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慈壽宮，海棠開得正盛。
幾片粉白花瓣被暖風卷著，飄過雕花長窗，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。
曹太後剛用罷一小碗冰糖梨膏，正拿著溫熱巾子拭手。貼身老內侍悄步進來。
「這兩日，官家那邊如何了？」曹太後沒抬眼，「精神頭瞧著怎樣？」
老內侍躬著身子，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：「回娘孃的話，福寧殿那邊，許供奉日日入內調理，湯藥針砭都沒斷過。陛下這兩日精神……倒真比前些時好了不少，能起身理事的時候多了。」
「哦？」曹太後抬起眼，「都在理些什麼事？」
「回娘娘。奴婢聽福寧殿那邊說，陛下這幾日，除了批緊要奏章，常命人找天下輿圖——特別是東南、西南、乃至海外諸蕃的圖誌。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->】
「有時對著輿圖一看就是半晌，手指在上麵劃來劃去，還讓蘇利涉在旁記著什麼。偶爾還召見些曾往來海上，或是市舶司退下來的臣子，問得那叫一個細。」
曹太後目光有些悠遠。自那場大病後，皇帝行事越發讓人看不透了。前有「引洛入汴」的驚世之想，如今又整日研究輿圖礦藏——
這不像她記憶中那個兒子，倒像換了個人似的，胸有丘壑，急欲作為，透著一股她難以理解的急切。
「礦藏？官家還在為銀礦之事費神？」
「怕是的，娘娘。」老內侍點頭，「陛下對此事，似是格外上心。有時夜裡醒來，還會讓人掌燈，再看一會兒輿圖或筆記。還有傳，聽見陛下夢中囈語，都離不開『白銀』、『歲入』、『百萬』這幾個詞兒……」
曹太後放下巾子：「罷了，皇帝心裡裝著江山社稷，也是萬民的福氣。」
……
福寧殿內，趙曙坐在圈椅上，麵前攤著一幅巨大的《華夷圖》，還有幾本古籍筆記。
海口已經誇出去了，自己點的菜，含著淚也得嚥下去。
可這菜，怎麼炒？
他閉目沉思，將記憶中的礦藏資料與眼前的輿圖反覆比對。一條條線索浮現出來，漸漸地，竟開始彼此聯結，織成一張大網——
趙曙的手指落在江南東路信州鉛山場的位置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三百九十七兩。
偌大一座世界級銅礦場，朝廷一年隻課到不到四百兩銀子，說出來誰信？
是礦工偷藏了？是官吏貪墨了？是豪強私采了？都有。該查，必須深查！
當然他知道，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：技術太落後，銀子根本煉不出來。
幾乎所有銀子都留在礦渣裡，就那麼堆著，一堆就是幾百年。
後世的日本人跑到鉛山場，用新法重新處理那些古人留下的礦渣，居然煉出成千上萬兩。
也就是說，鉛山場那幾座渣山，不是沒銀，是煉不出來。
那幾座渣山，夠煉多少年？十年？二十年？
十五萬兩，是第一年的保守數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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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州的路子走通了，秦州的銀礦、潭州的銅礦、韶州的鉛礦，哪個沒有積壓多年的礦渣？
派人去教、去推、去督，每一處哪怕隻增產幾千兩，加起來就是十萬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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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曙手指移向西南大理國，落在後世雲南鶴慶一帶。
那裡有座「北衙」，是南詔時期留下的采銀舊址。後世勘測，儲量極豐，且礦脈淺、品位高，一直開採到明清乃至現代都沒有枯竭。
大理段氏對大宋恭順，所求不過是大宋的冊封和貿易許可。他們缺鹽、缺布、缺鐵器，而這些，大宋多得是。
密切一下雙方關係，用鹽鐵布帛書籍換他們的銀礦石，運到大渡河周邊冶煉——二十萬兩。
但大理國那地方，還有茶葉。後世的普洱茶，此時還藏在深山無人識。
那些大葉子、粗梗子，大理人自己都不當回事，隻偶爾采來煮酥油茶喝。可再過幾百年，那片葉子能讓整個中國都上癮。
還有藥材。三七、茯苓、天麻、當歸，後世哪樣不是名產？
這些東西，現在都不值錢。隻要大宋的商人進去，教會他們采、曬、製，運到東京就能翻十倍二十倍的價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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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再向西移，落在川西高原的邊緣——黎州（今四川漢源）以西，大渡河上遊一帶。
那一帶屬於「甘孜—理塘成礦帶」的東緣，有多個中型銀多金屬礦床。比如嘎拉銀礦、夏塞銀礦，都在這一片。
那裡現在還是「青唐吐蕃」的勢力範圍邊緣，由當地的大小部族實控。
吐蕃人信佛，可以鑄一批用銅造的精美的「佛寺供養佛」，讓吐蕃貴族既供奉又當貨幣儲藏。用銅錢換他們的真銀——十萬兩，可行。
要斷西夏一臂，必須先經略河湟；要經略河湟，必須先把手伸進吐蕃。
川西的銀礦，不隻是銀礦。
那是楔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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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曙的手指越過東海，落在高麗與倭國之間的那個狹長島嶼。
對馬島，孤懸海外，扼守三國航道，是東海貿易的咽喉。
島上由宗氏統治，名義上從屬倭國，實則半獨立。周旋於倭國、高麗、大宋之間，誰給的好處多，就跟誰親近。
宗氏窮。島上耕地少，產糧不夠吃，鹽鐵全靠外來。但島上有銀礦，就在對馬島中部的佐須賀、仁位一帶，礦脈淺、品位高。
大宋撥幾條船，運一艙布帛鐵器過去，就能換回滿艙的白銀。
十五萬兩，是生意。
「對馬島，必須實控。」他暗暗想著。
先用貿易把宗氏餵飽，讓他們離不開大宋的貨物；再派「礦務使」常駐，順便把島上的人心收攏過來；等時機成熟，設「對馬巡檢司」！
讓那個島，成為大宋插入東海的一顆釘子。
進可窺九州，退可守海道，還能掐著高麗和日本貿易的脖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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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移回山東半島。登州棲霞、蓬萊沿海，早有「淘金戶」活動。
承認合法，發給「金戶」身份，免除其他徭役；淘出的沙金由市舶司按市價九成收購；派人去教「溜槽淘金法」，把回收率提上去。
金戶不用躲躲藏藏，朝廷收上金子。
增2萬兩黃金，就是二十萬兩白銀，有戲。
再加上市舶司弄點，一百萬兩，湊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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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越過對馬島，繼續向東——
倭國本州島西部，後世島根縣的位置。
那裡有座石見銀山。
那是十六世紀全球最大的銀礦，巔峰時期年產白銀百萬兩以上，以一礦之力撐起整個東亞的白銀貿易。
現在是十一世紀，石見銀山還沒大規模開採。但估計那裡的淺層礦脈已經有人在挖了。
問題是——怎麼拿？
倭國不是對馬，石見又在腹地，大宋的手現在伸不了那麼長。
除非……趙曙的目光落回對馬島，又移向東海，最後停在山東登州、兩浙明州、福建泉州那一連串的海港上。
除非，大宋有海軍。
是真正的海軍——能打、能追、能海戰、能護送商船、能剿滅海盜的海軍。
有了海軍，就能暢通海路；海路暢通，商船就能安全往返；商船安全往返，大宋的勢力就能沿著航線一點一點往外推。
雖急也沒用，但棋子還是需要先落下去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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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實現吹出去的牛，信州的礦渣要煉，大理的礦要采，吐蕃的部族要撫，對馬的島嶼要控，登州的沙子要淘，東海的航線要護。
趙曙忽然笑了。
他這一百萬兩白銀，看起來零零散散，但湊在一起，就是一張大網。
窗外夕陽的餘暉恰好斜射進來，在巨大的《華夷圖》上投下溫暖的光斑。
他緩緩合上眼，深沉的疲憊與一種豁然開朗的激越在胸中交織。
「利涉，」他對著那個一直在擔憂看著他的老內侍吩咐道。
「你去辦件事，把那兩個人叫來。」
「官家說的是……」
「沈括，還有王中正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