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曙再次盯著韓絳,「韓卿,你掌天下錢穀。你來告訴朕——何為活水之道?」
韓絳被官家目光刺得一顫,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知道,若這個問題答不好,頭上這頂「計相」的烏紗帽,怕是要飛了。 解無聊,.超實用
畢竟三司使,向來是大宋朝流動性最高、最難坐穩的官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腦中急速飛轉,咬牙開口道:
「陛下……臣以為,欲得活水,先通血脈。而當下我朝經濟血脈,確有淤塞不通之處。」
「說說看!」
「血脈不通首要癥結,在於錢荒。」見引起官家興趣,韓絳有了點信心,語速加快。
「陛下,東京、東南諸路——兩浙、福建、廣南,市麵銅錢嚴重短缺已非一日。因錢荒,商賈交易艱難,稅賦徵收受阻,物價紊亂失衡……」
「哦?何為『錢荒』?其害究竟幾何?詳細說說。」這正是趙曙最想引入的問題。
韓絳見說中官家心思,精神一振,當下立即回道:「陛下,所謂『錢荒』,即市麵流通銅錢日益短缺,不敷商民交易之用。其害有五,已成我朝心腹大患!」
「其一,物賤錢貴,傷及百姓。市麵錢少則錢貴,貨物相對價賤。小民納賦多以穀物絹帛折錢,穀賤傷農,帛賤傷工——百姓需賣出更多辛苦所得,才能湊足稅額,負擔無形加重。」
「其二,阻滯商貨,血脈不暢。商賈大額交易,動輒需錢數百上千貫。銅錢短缺,交易便難進行,若以物易物,損耗巨大,效率極低。貨不能暢其流,商稅自然萎縮。」
「其三,銅錢外流,資敵弱我。海外諸國,尤其高麗、倭國、南洋諸蕃,極愛宋錢。海商為十倍之利,常冒險夾帶巨量銅錢出海——此乃以我血脈,滋養外邦!」
「其四,最可惡者,民間私毀銅錢,熔鑄為器!奸民豪強熔千文銅錢,可得銅數斤,鑄為銅鏡、佛像、器具,其利數倍!此風屢禁不止。」
「更有甚者——」他語帶痛心,「於河北、陝西等邊地,銅錢被私販出境,或就地熔鑄,製成箭鏃、刀槍。這是在用大宋之錢,鑄敵人之兵!」
「其五,銅錢短缺,直接衝擊朝廷財政。兩稅折錢,因錢貴物賤,百姓負擔加重,易生民怨。朝廷各項以錢計算的收入皆受影響,而支出——軍餉、俸祿、採購——卻需大量現錢。各路轉運錢糧,因錢荒而損耗劇增,成本高昂。此五害連環,已成痼疾!」
「好一個『五害連環』!」
趙曙起身,慢慢踱步,天光從窗欞透入,將他蒼白的麵容映得半明半暗。
「韓計相說的不錯,癥結已明。」他停下腳步,「我朝歲入七千六百萬貫,不可謂不豐,然國用仍捉襟見肘——根子不僅在『入不敷出』,更在『血脈不通』!」
「銅錢,是商貨流通的血脈。血脈堵了,百姓日子就艱難,商業就不暢,稅收就難增!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:「這是惡性迴圈。銅錢短缺一天比一天嚴重,財政困境就一天比一天加深。」
「所以開源關鍵,首在疏通血脈——解決『錢荒』!」
大宋財政問題自此被徹底扭轉了方向。從「怎麼搞到更多錢」,變成了「如何解決錢荒問題」。
......
曾公亮首先道:「陛下,解決錢荒,當務之急,應嚴厲打擊私毀、外流銅錢,並設法督促錢監,日夜趕工,增鑄銅錢……」
「杯水車薪,難解近渴,更遑論遠憂。」歐陽修搖頭,「私毀之利數倍,暴利驅動,雖嚴刑峻法,鋌而走險者不絕。市舶銅錢外流,因邊貿蕃商之需,難以根絕。」
「至於增鑄?」他苦笑道,「銅料從何而來?信州鉛山等大礦,開採日久,礦脈漸深,所出有限。且鑄錢之利,往往不抵工本,多鑄多虧。此非長久之計。」
文彥博目光沉凝道:「陛下,或可效川蜀交子故事,行用楮幣(紙幣)於天下?」
歐陽修再次搖頭,「川蜀行交子,以鐵錢為本,限於四路,尚可維持。然若推之於天下,以何為『本』?」
「若以銅錢為本,則銅錢本已短缺,何來充足本錢儲於各州府,以供隨時兌取?若本錢不足,商民持楮幣來兌而無錢可付,則信用立崩,其幣即成廢紙,紛擾立起,禍亂更甚於錢荒!」
歐陽修直接點出了楮幣最核心的信用問題。沒有足夠硬通貨儲備,任何紙幣都是空中樓閣。
趙曙對歐陽修微微頷首:「歐陽參政所言極是。信用乃根本,無信用則無楮幣。然信用之基,未必隻有銅錢一物。」
眾人精神一振,目光匯聚過來,都想知道陛下到底有何高見。
「朕思之,解決錢荒,可雙管齊下。」
「其一,」他豎起第一根手指,「曾相公所言有理,當設法增加銅料產出。勘探新礦、革新冶煉之法,從源頭增鑄銅錢;並以雷霆手段整肅錢法,嚴打私鑄、毀錢與外流。」
韓絳苦笑浮上嘴角。「陛下明察。銅料之難得,朝野皆知。如信州鉛山場,已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礦,開採日久,礦脈愈深,產出再難增加,人工、物力之費卻逐年攀升。」
「至於新開礦藏……三司雖常年遣人勘察,然近歲所獲甚微。即便尋得新礦,開鑿巷道、修築爐場、籌運物料,所耗钜萬,且非三年五載不能見功。」
趙曙聽罷輕輕搖頭。「韓卿所言雖是實情,然朕以為,天下銅礦蘊藏,絕非僅止於此。非『無礦可開』,而是『有礦未尋』。」
他沒有理會眾臣心中對他為何如此篤定「有礦未尋」的疑惑。作為穿越者,他心中對重大銅銀礦場可是門清,哪怕屬於周邊國家。
錢荒嚴重,煉出銅錢、銀錠來即可一舉數得,不正好嗎?
「此外,還有第二條路。」趙曙目光掃過略顯沮喪的眾臣。
「便是尋找一種新的『硬通貨』,體小值昂,便於攜運儲存,不易損毀,最關鍵的是,不易像銅錢那樣被熔鑄為兵器!」
「以此物部分替代銅錢,尤其用於大額支付、遠端調運、市舶結算,豈非既能緩解錢荒,又能減少資敵風險?」
眾臣好奇看著他,等著他說出答案。
「比如,白銀!」
「白銀?」曾公亮撚須蹙眉,「陛下,我朝歲入白銀不過數萬兩。比起數千萬貫的歲入總額,簡直是九牛一毛,難堪大用。天下銀課最高五萬餘兩,近年隻有三萬餘兩。產量如此有限,以此物為突破口,怕是……遠水難解近渴。」
銀課僅三萬餘兩。在歲入數千萬貫的帝國財政麵前,這個數字寒酸得可憐。
「遠水難解近渴?」趙曙重複了一句,嘴角浮起難以捉摸的弧度。
他沒有回應,而是忽然問韓絳:「韓卿,信州鉛山場,天下銅課之首。去歲銅課多少?銀課多少?」
韓絳一怔,迅速翻帳冊回稟道:「鉛山場去歲實收銅課一百一十五萬斤有奇。其銀課……乃伴生,實收三百九十七兩有奇。」
不足四百兩。
在百萬斤銅課麵前,這個數字小得可以忽略不計。
「鉛山場,天下銅課之首,銅課過百萬斤。如此大礦,伴生銀課隻有三百九十七兩?」
「諸卿,不覺得……有些蹊蹺麼?」
蹊蹺?是啊,以鉛山場如此規模,銀課怎麼會隻有這麼一點?
不待他們細想,趙曙接下來的話讓他們更加震驚:
「天下之大,江西、福建的群山,川陝的邊遠之地,嶺南的煙瘴之鄉……是否沉睡著未被發現的巨大銀礦?」
「我朝對腳下大地所藏珍寶的認知,是否僅僅因為粗疏、懈怠與技藝的侷限,而讓寶藏繼續沉睡,白白荒廢?!」
韓絳遲疑道:「陛下之意是……我朝白銀產出,或許遠不止帳冊所載?鉛山場銀課如此之少,或許並非地下無銀,而是……我們未能盡掘其利,未盡探其藏?」
「自然!自是不盡其利,未盡探其藏!」趙曙語氣篤定。
「而且,這正是解決我朝錢荒問題的——突破口!」
「諸卿試想,」趙曙開始勾勒一幅極具誘惑力的圖景,「若朝廷能將鉛山場的銀課從三百九十七兩,提升至三千兩、三萬兩,甚至更多……」
「若能在江西、福建乃至更廣闊的疆域內,尋得新的可觀銀脈……若是將天下歲入白銀從三萬餘兩,提升至五十萬兩、一百萬兩,其意義何等重大?」
他環視眾人,眼中閃爍著知曉未來的篤定光芒:「年增百萬兩白銀,或許有難度。但三十萬兩、五十萬兩,難道絕無可能麼?」
趙曙聲音帶著強烈誘惑:「若有百萬兩新增白銀入庫,可省多少銅錢轉運之耗?可興多少商業往來?可減多少銅錢外流之患?市舶交易若能以白銀結算,又可堵住多少銅錢外流漏洞?」
「屆時,市麵銅錢壓力大減,商貨流通加速,商稅自然增長,百姓亦可獲益;朝廷排程邊餉、支付河工,亦多一種可靠選擇。」
「這,纔是真正的活水之道!」
一幅以增鑄銅錢、白銀潤滑經濟血脈、解決錢荒,補貨幣不足的宏偉圖景,變得清晰起來。
趙曙看向眾臣,一臉堅定,「朕意,今年要增課白銀一百萬兩!」
一百萬兩?!
「陛下!」韓絳不顧失儀,急聲道,「如今歲入僅三萬餘兩,百萬之數,縱是傾舉國之力,恐也……」
趙曙打斷了韓絳的話,臉上滿是信心:
「朕,自有辦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