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曙聽完石全彬稟報,來自後世思維瘋狂預警:重大公共危機,輿情風暴正在飛速發酵。恐慌情緒會以幾何級數蔓延,黃金處置視窗正在以小時為單位快速關閉……
一旦「上天不佑」、「天譴」之類共識形成,再想扭轉就難了。而且事涉大宋最重要大動脈——
汴河,根本輕忽不得。
汴河,畫家張擇端《清明上河圖》中的那條河,東京汴梁的生命線。
大宋全天下一半物流運輸要靠汴河,開封城上百萬百姓、幾十萬兵的吃喝用度,開封城的絕世繁華,全繫於此。
「任何人都可以亂,唯獨這個座位上的人,絕對不行!」
「止定靜安慮得」!他在心中默唸了數遍這幾個字,心緒快速平復下來,思路迅速清晰。 看書就來,.超給力
「蘇利涉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立刻宣韓琦、曾公亮、歐陽修、司馬光、開封府尹、司天監正、都水監使,東暖閣議事。
「是!」蘇利涉不敢有絲毫耽擱,快步退出。
他又看向稟報完畢,正焦急等待官家指示的石全彬。
「石全彬,皇城司盯死汴河現場,劃為禁區。所有今日接觸過鐵犀的河工、監工、吏員,全部找到,分開問話,一字不漏記下。」
「第二,給朕查清楚——是不是有人借天災生事,欲亂京師?尤其是那些把鐵犀和『濮議』、『太王』扯上關係的說法,源頭在哪兒。這陣陰風,是從哪個角落先颳起來的!」
「臣明白!」石全彬領命,匆匆而去。
......
約莫小半個時辰後,韓琦、曾公亮、司馬光、韓絳、呂公弼,以及開封府通判、都水監正楊佐、司天監正周琮,肅立在禦前。
幾位重臣額頭沁著細汗,不知是趕路匆忙,還是心頭壓著那塊從汴河底挖出的詭異鐵獸。
趙曙在主位圈椅坐下。蘇利涉將那份緊急奏報,輕輕放到了他麵前的紫檀木案幾上。
「諸卿都到了。想必一路進宮,耳朵裡沒少灌東西。」他語氣平靜,示意諸位落座。
「汴河挖出個鐵疙瘩,肚子裡塞著人骨頭,背上刻著『水漫大梁』——是這麼回事吧?」
他看向抖如篩糠的都水監正楊佐。「楊監正,你管著汴河,你先來說說,到底是怎麼回事?要原原本本,不許隱瞞,也不許誇大。」
楊佐撲通跪倒,以頭搶地,聲音發顫:「陛、陛下明鑑……確、確是如此!那鐵獸形如犀牛,重逾千斤,腹中……腹中骨骸交錯,恐有七具之多!背上四字乃陰文古篆,為『水漫大梁』!西南悶雷響徹一刻鐘、邪風突刮……河工頃刻驚散,流言……流言已如野火,說什麼的都有,甚至、甚至牽強附會,暗指……暗指朝廷失德,天降凶讖!」
「臣,臣監管不力,疏浚生出如此禍端,驚動聖聽,擾亂人心,臣……罪該萬死!」
他伏在地上,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不僅僅是因為恐懼,還因為強烈預感到自己頭上那頂烏紗乃至項上人頭恐怕不保。
「砰!」
司馬光聞言一掌拍在案上,茶盞亂跳。
「荒唐!無恥之尤!濮王追尊乃人子孝道、天子正禮!焉敢以此等詭怪之事附會國是,淆亂人心!陛下,此等言論,其心可誅,當嚴懲以正視聽!」
趙曙抬手虛按,止住他的激憤,轉向一旁臉色煞白的司天監監正周琮。
「周監正,『水漫大梁』,又趕上春雷悶響——依你們司天監的學問,這是主何吉凶啊?」
周琮腿一軟,深深吸氣才勉強出聲:「回、回陛下……依古占經讖,『水漫大梁』確主大水殃及都城,乃、乃大凶之兆。」
「且自去冬,亢宿主星色蒼有暈,主陰陽失調。今日坤位(西南)悶雷,其聲沉綿,是謂『地鞀』……凡此種種,皆、皆主陰陽失序,恐有水潦兵飢之虞……」
他的聲音越說越低,冷汗涔涔。
「水潦之虞?」趙曙輕輕重複,「周監正,依你之見,這水災該應在何時?」
「眼下方二月初,汴河尚未通航,桃花汛未至,河水最淺,為何偏挑這最不可能發水的時節,把這帶字的鐵疙瘩送上來?
「是怕咱們看不見,還是怕咱們……跑得太慢?」趙曙直視著周琮。
「這……」周琮徹底愣住,這角度他從未想過,舌頭都打了結,
「天、天意幽微,或、或是預警今夏有罕見大水,亦未可知……」
「這便是了。」趙曙輕輕咳嗽了兩聲,再抬眼四顧時,目光已是清澈而篤定。
「若真是上天震怒,欲降災毀滅汴梁,何不待到夏秋汛期,借黃河之水一舉淹沒此城,豈不更顯天威浩蕩,也更符合『天罰』的雷霆手段?」
他微微前傾身體,「偏偏選在此刻,這會不會根本不是詛咒,反是提前警告?」
趙曙又繼續解釋道,「這會不會根本不是天罰,反像是上天有好生之德,心懷仁憫,不忍見夏日水患猝發,毫無準備,釀成百萬生靈塗炭的慘劇!故而提前示警,給予我君臣,以挽回和補救的時間與機會?!」
見眾臣仍舊滿臉疑惑,他再次轉向楊佐,「楊監正,你告訴朕,我汴河如今,真實情況,到底啥樣?」
楊佐渾身劇顫,知道生死在此一舉,乾脆豁出去了。
「陛下!諸公!汴河之弊,已是積重難返!汴河水取自黃河,泥沙年年淤積,朝廷為此不得不耗費巨資,年復一年徵發民力疏浚,甚至定期「斷流」大修。可黃河泥沙每年湧入數百萬方,且越來越多,根本疏浚不及。」
「百年下來,汴河河床年年抬高,城外多處已成『地上懸河』——河底高過兩岸民田屋頂啊!」
「由於冬季黃河水有大量冰淩。為保漕運,汴河不得不每年小雪時節閉閘,清明開閘,期間需徵發數萬民夫大疏,勞民傷財,卻也隻能維持七個月通航。」
「去歲漕糧已比前年少了三十萬石,非東南無糧,是淤泥太深、河道太淺,大船難行,耗損太重!」
他砰砰磕頭,聲淚俱下:「若遇雨水偏多年份,黃河倒灌,一旦汴河堤防潰決,汴京低窪處……必成澤國!屆時『水漫大梁』,就絕非虛言,實是危在旦夕的心腹大患!」
「臣每每思及此,夜不能寐!」
「百年積弊」、「地上懸河」、「心腹大患」幾個字,如冰錐般紮進眾人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