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鄯闡侯府書房內燭火搖曳,映照著高智升陰晴不定的側臉。
他的次子,年方二十、後世取代段氏自立為帝的高升泰,神色沉穩,與一旁幾乎按捺不住的兄長高泰明形成鮮明對比。
「父親!」高泰明聲音焦躁,「那段……那段思廉是要把國庫掏空去討好宋人!還要讓升泰去做那勞什子副監軍,分明是要扣為人質!我們難道就……」
「愚蠢!」高智升低喝,「人質?他段思廉如今還有幾分能耐,能扣得住我高家的麒麟兒?」
他指尖一上一下敲擊著紫檀桌麵,發出「篤篤篤」的聲音。
「至於掏空家底……他掏的,那是段氏的家底,是羊苴咩城(現大理)那個日漸乾涸的國庫,與我鄯闡侯府何乾?」
自三年前平定楊允賢之亂,受封鄯闡侯,高智升的勢力早已從滇池之畔的鄯闡(今雲南昆明),延伸至白崖、和甸(今雲南彌渡一帶)。
在這片廣袤土地上,三十七部烏蠻精兵唯他馬首是瞻,賦稅錢糧大半流入高府私庫。
國中之國,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實。
他看向次子,「升泰,你如何看今日之事?」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,.超實用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高升泰字斟句酌回道:「父親,陛下此番看似被楊義貞與商路所逼,行險一搏,實則是一步以退為進的狠棋。」
「他將稱臣、求封、通商、解困四事捆綁,姿態放得極低,所求卻極為具體——重開官市,擴大互貿,以馬匹藥材,易銅鐵書籍瓷器等。」
「此乃宋人所需,亦是最可能打動他們的條件。前五次請封不成,或因宋疑慮未消,或因時未至。此番陛下姿態卑微至此,誠意十足,宋人……未必會再輕易回絕。」
「這正是要害所在。」高智升眼中寒芒閃動。
「所以,絕不能讓此事完全按段思廉的心意走。他想借宋朝的冊封金印,來壓製我們,來穩固他段氏那搖搖欲墜的寶座。」
「那我們,就要讓這趟汴京之行,變成我高家更上一層樓的墊腳石!」
「父親的意思是?」
「第一,使團必須成行,且要顯得『誠意十足』。」高智升嘴角噙起冷笑。
「段思廉不是要顯誠意嗎?好,我們就幫他『顯』。貢品清單,往豐厚裡添,尤其要多列我鄯闡府、威楚府(今雲南楚雄)的特產——上好滇馬、三七、茯苓、藥材、寶石。要讓宋人知道大理真正的物華天寶,握在誰的手裡。這誠意,得是我高家的『誠意』。」
他繼續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升泰:
「第二,升泰,你此去,明為副監軍,實為開路先鋒。為父會動用我們在邕州、宜州、潭州(今湖南長沙)、乃至開封的商路與力量,不惜重金,在你抵達之前,打通關節。」
「你要結交的,不是那些空談氣節的清流,而是三司使、戶部度支、樞密院北麵房、乃至市舶司裡那些手握實權、能決定邊貿開合的官員。特別是那些銳意開源、渴望政績之人。」
「金銀開道,承諾緊跟。要告訴他們,無論羊苴咩城坐著誰,隻要高家在,茶馬古道永暢,滇馬藥材不絕,大理便永是大宋西南的屏障。」
高升泰精神大振:「父親是要繞過段氏,與宋國實務衙門……締結私約?」
「正是!」高智升一拍桌案,「要給宋人一個清晰的比較:一邊是空有國王之名、卻連境內叛亂都難以平息的段思廉;一邊是能實際掌控商路、穩定供貨、確保邊境無虞的高家。」
「那段思廉所求的金印,我們可以『盡力促成』,但成與不成,豈在汴京朝堂幾句空談?在於我們與宋國的那些『朋友』,交情夠不夠深,私下許下的利夠不夠厚!」
「即便此番宋廷依舊不給正式冊封,隻要這條直通宋國邊貿的私路建成,段思廉的願望落空,我高家便已穩操勝券。」
高泰明也醒悟過來,興奮道:「父親,妙啊!如此一來,無論宋廷給不給那個空頭名號,實際的好處和聯絡,都已攥在我們手裡!段思廉折騰一場,很可能徒為父親做嫁衣!」
「不止如此,」高智升臉上堆起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「第三,滇西那個楊義貞,不僅不能急著剿滅,還得讓他繼續鬧下去。暗中給他些不大不小的支援,讓他有力氣繼續攪亂西路,卻又成不了什麼氣候。」
「如此,段思廉對宋國貿易的依賴才會更加火燒眉毛,他求宋封的心情才會更加急如星火,他在談判桌上能做的讓步……才會更大。」
「而屆時,誰能『幫』朝廷穩住西路?自然是我高家。將來平定楊義貞的功勞和西路利益,自然也該由我高家笑納。」
他起身,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,手指從瀾滄江劃過,重重點在滇西。
「楊義貞,癬疥之疾;段思廉求封,心腹之患。然棋局活用,心腹之患亦可化為剔除癬疥、更進一步的良機。」
「他段思廉想借大宋的東風來壓我高家,我們便順勢而為,借這股東風,把他段氏最後那點根基,連同他求來的『名分』,一齊吹到我高家的屋簷下!」
燭光將高智升身影投在牆上,巨大而森然:「你們的祖父與我,當年扶段思廉上位,不是為了讓段氏子孫永遠坐在現在位置上!」
「這次請封,是段思廉的賭局,亦是我高家的天賜良機!前五次不成,是段氏氣運已衰。」
「這第六次,必要讓它,成為我高家權柄再上一層樓的階梯!」
國主欲借汴京東風,重燃段氏將熄權柄;而權傾天下的高丞相,則想在這股東風裡,摻入足以燎原的自家火油。
……
大理國那第一百五十人的使團尚未離境,忠誠者與掘墓人,已註定同舟異夢。
在使團抵達之前,一封封密信、一項項利益許諾,即將先一步抵達東京城某些官員的府邸。
西北的樞相、江南的士子、西南的使團——三股不同的風雲,正加速卷向東京城。
此刻,福寧殿內,燭影搖紅。
大宋的官家,已思慮多日,正在伏案揮毫。
他即將再次落下重要一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