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平三年正月二十八,永興軍路,京兆府(今陝西西安地區)。
所謂「路」,與後世的省類似,乃是大宋為加強中央集權、分割地方權力而設的高層行政區劃,高於州府,下轄數州乃至十數州軍,長官稱「安撫使」或「經略安撫使」,常兼兵馬都總管,總攬一路軍政,權柄極重。
不過此時大宋尚未形成如明清般完整規範的省級建製。
永興軍路,西扼秦鳳,北擋鄜延,直麵黨項鐵騎南下的咽喉。糧秣由此西運,戍卒由此北調,軍情塘報在此匯聚又發散。
這裡是帝國在西北最堅實的盾,也是最鋒利的矛柄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,.超順暢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此地長官,例兼兵馬都總管,掌一路兵符、倉廩、刑憲,是真正的開府建節,方麵之任。
前樞密使、判永興軍文彥博,便「判」在此處,總領永興軍的軍政事務。
府衙後園的書齋內,炭火盆燒得正旺,文彥博一身家常袍服,花白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,正盯著手中那份剛從東京送來的私信抄件。
「正月廿一,大慶殿朝會,官家自陳,曾夢濮安懿王,王自雲德薄,不敢僭越皇考,唯願稱『太王』......官家言不敢違先父夢中謙抑之德,決意追尊濮安懿王為『太王』......濮議以此了結!」
「太王……」
文彥博將信紙輕輕擱在案上,那雙閱盡朝堂風雲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來。
好手段。
他起身,踱到窗前。什麼「夢中自謙」,什麼「孝感天地」——全是戲!
但這戲,唱得漂亮。
滿朝清流、宰執、太後,吵了一年半、幾乎要把朝堂掀翻的死局,被這輕飄飄一個「託夢」,硬生生撕開了口子。
皇帝從「固執悖禮」變成了「感天應夢」,言官們得了台階,太後全了體麵……一舉數得。
這心思之深、出手之準,與之前那個在朝堂上因濮議而麵紅耳赤、幾乎與言官勢同水火的年輕官家,簡直判若兩人。
「相公!秦鳳路經略司,六百裡加急轉呈!標記……『河湟軍情,至急』!」一僚屬來報。
文彥博霍然轉身。
「呈!」
一份帶著塞外寒氣與塵土味的文書被急速送入。文彥博接過,拆開火漆。目光掃過那幾行簡短的文字:
「吐蕃邈川首領唃廝囉,已於正月丙子夜,病卒青唐。其子董氈秘喪,其孫木征在河州。諸部惶惶,恐有劇變。」
河湟那頭雄獅,到底還是倒了。
文彥博微微閉眼,又睜開。眼底再無半分對「太王」之議的玩味,隻剩一片深沉的凝重。
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——西夏絕不會放過這千載良機,西北數千裡邊防,從熙河到環慶,恐怕很快就要聞到血腥味了。
怪不得……
怪不得皇帝在敲定「太王」後,行事如此詭譎急切。
......
「相公!相公!」
管家幾乎沖了進來,嘴唇哆嗦著,想說話,卻一時噎住,隻伸手指著外頭。
「何事驚慌?!」
「天、天使!宮裡的天使,已到府門!」
管家終於喘過氣,聲音尖得變調,「是……是起復詔!召您回京!」
文彥博隻覺得腦中似有驚雷炸開。
私信在前,河湟急報剛到,天使後腳就至,朝廷何時行事如此迅速?
「更衣!開中門,設香案!迎旨!」
他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,立馬鎮定下來,沉聲喝道。
......
片刻之後,帥府正堂。
香案青煙裊裊。文彥博身著莊嚴的紫色公服,朝冠束髮,立於堂中。
傳旨內侍尖利的嗓音,在空曠高闊的大堂內響起:
「……文彥博……特召還京師,復樞密使之職,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總領樞務,贊襄機要。詔書到日,速速交代,馳驛還闕,勿負朕望。欽此!」
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」——這是加了「使相」榮銜。
但真正的要害,是「復樞密使之職」和「總領樞務」!
「臣,文彥博,領旨謝恩!」他高舉雙手,接過那捲沉甸甸的黃綾詔書。
「文樞相,」內侍上前半步,壓低了嗓音道:「官家另有口諭。」
文彥博躬身:「臣恭聽。」
「陛下口諭:西事勞苦,文公受矣。今國事維艱,樞府需老成謀國、能穩大局者坐鎮。速還,朕有要事——非公不可。」
非公不可!
四個字,狠狠砸在文彥博心頭,讓他心中一陣激盪,深揖到底,神情帶著真正的激動:
「臣……敢不殫精竭慮,以報君恩!」
送走天使,幕僚屬官們圍攏上來,人人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色。
起復還朝,重掌樞府,加授使相——這是何等榮寵!
文彥博臉上卻無半分喜色,目光掃過一眾心腹,聲音冷峻:
「立即擬謝恩表,六百裡加急發出。本官奉詔即刻還朝,一應邊備、軍政、刑名、糧秣事宜,悉按既定章程,由判官、鈐轄分署暫理。遇有緊切軍情,直遞樞密院與中書,不得延誤!」
「所有印信、文書、糧械帳冊交割,限三日內完畢,分毫差錯,軍法從事!」
一名親近幕僚忍不住道:「相公,是否……太急了?……」
「急?」文彥博猛地轉頭,目光如電,刺得那幕僚後退半步,
「陛下口諭『速還』!『非公不可』!爾等真以為,這隻是尋常的敘用起復?」
他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份河湟急報上,「濮議方定,朝局未穩;河湟雄獅已歿,西夏虎視眈眈;陛下龍體……天下人都看著!」
「此正是社稷懸於一線、禍福繫於呼吸之際!莫說風雪,便是前方是刀山火海,本官亦當晝夜兼程,馳赴君前!」
眾人被他話中透出的凜冽與沉重震懾,皆肅然垂首:「遵命!」
當夜,文彥博獨坐書房。
案頭,左邊是那道起復詔書;右邊,是那份河湟急報。
「非公不可……」
他喃喃重複。皇帝強撐病體,以「託夢」化解朝爭,以「急召」重組中樞,險之又險地穩住局麵。
如今河湟驟變,西夏必動,帝國西北將迎來巨震。
皇帝在這個關頭,不惜以「非公不可」的重託,急召他這熟知邊事、歷經風浪的老臣回京,執掌樞密院……
這已不僅僅是「撥亂反正」。
這是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、席捲西北的狂風暴雨,尋找最沉穩的壓艙石,最鋒利的定盤針。
內穩朝局,外備邊患。
這位病骨支離的年輕官家,在下一盤他看不太懂、卻深感沉重的大棋。
......
第二日午後,兩輛馬車,在二十名精悍騎卒的護衛下,駛出京兆府巍峨的東門,碾過古老官道的石板,向著東方,疾馳而去。
車內,文彥博裹著厚裘,微眯著眼。他彷彿能聽到西北高原上,那名為「青唐」的城池中,響起的喪鐘餘韻;能看見西夏興慶府內,那雙年輕而貪婪的眼睛,正望向水草豐美的河湟。
而千裡之外,東京開封,福寧殿的燈火下,那個以「託夢」化解死局、以雷霆手段佈局未來的年輕皇帝,正執子以待。
馬車向東,再向東。
山雨欲來,風已滿樓。
而他,正駛向風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