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末,汴京,子時三刻。
西北官道上,驟然炸起一陣疾風驟雨般的馬蹄聲! 追書神器,.隨時讀
一人一騎,馬是河西良駒,此刻口角已見白沫,馬身蒸騰著熱氣,顯然已不知狂奔了多久。
騎手伏在鞍上,背插一麵赤旗,在黑暗中如一道血線破開夜幕。
「開城門——!秦鳳路六百裡軍情急遞——!」
嘶吼聲撕裂夜空,直抵新宋門。城上守軍火把驟亮,弩箭上弦聲清晰可聞。
值夜隊正厲喝:「來者何人?驗符!」
吊籃放下,騎手勉力抬起手,將勘合文書和一枚漆黑玄鐵令牌塞進吊籃。
隊正接過令牌,入手冰涼沉重,上刻「皇城司勘合急遞」,背麵狴犴猙獰。
他瞳孔猛縮——這是直達禁中、遇關闖關、遇阻可斬的鐵牌勘合!
「開側門!快!指引換馬!人停信不停!」
沉重的包鐵木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一道僅容一騎通過的縫隙。
戰馬載著騎手,旋風般捲入。剛入城,側門旁已備好另一匹口銜枚、鞍韉齊備的駿馬。
騎手幾乎是摔下馬,又彈起,翻身躍上新馬,絕塵而去。
「讓道——!」
沿途巡鋪兵士紛紛避讓,目送那背插赤旗的騎手沖向內城萬勝門。流程再復,但看到那枚玄鐵令牌,所有查驗都壓縮到極簡。
馬匹沖入東華門外橫街南側一座高牆森嚴的衙署院門後,騎手滾落在地,被兩名早已候著的黑衣親事官架起,送往皇城司值房。
這裡,便是皇城司。太祖所創,太宗定名,衙署設於宮城東華門外橫街南側,雖在宮牆之外,實與禁中血脈相連。與禁中僅一牆之隔。
此處掌宮禁周廬宿衛、刺探監察之權,更有一項絕密職能:經營邊州乃至境外「察子」,直奏機要,不經二府,直抵禦前,是天子懸於朝野內外的耳目與利劍。
值房內,勾當皇城司公事石全彬正在翻閱另一份邊報。他年過四旬,麵白無須,燭光映照下,眼神沉靜如深潭。能執掌此地者,必是官家絕對心腹。
房門被無聲推開,兩名親事官攙扶騎手疾步而入,將帶著體溫與塵土的銅鈕、令牌置於案上,騎手虛弱道:「都知,秦鳳路,六百裡加急,銅鈕密件,玄鐵令牌勘合。」
石全彬目光一凝。玄鐵令牌出,必是重大事項。
他揮了揮手,示意扶騎手下去休息。
他拿起銅鈕,指腹掠過表麵暗記,確認無誤。
取過特製扳手,對準紋路,一擰,一旋。
「哢。」
輕響聲中,銅鈕分開,露出內裡一卷被蠟封得死死的薄紙。
他手法嫻熟地颳去封蠟,展平紙條,取過藥筆,滴藥水。
字跡迅速浮現。石全彬認真看了兩遍,起身拉開身後密櫃,取出《河湟諸蕃形勢略圖》,指尖精準落在「邈川首領(唃廝囉)」上。
坐回案前,鋪開暗紋密摺,提筆蘸墨:
「皇城司謹奏:正月丙子夜亥時三刻,接秦鳳路隴西寨本司密報:吐蕃邈川首領(我朝寧遠大將軍、愛州團練使)唃廝囉,是夜病卒於青唐。其子董氈、董穀秘不發喪約六個時辰。其孫木征於河州,未得臨終召見。本司已令隴西寨察子加力偵刺,續報隨至。」
石全彬將密奏收入懷中,沉聲道:「備小輿。持令符,叫開宮門,即刻麵聖。」
「都知,此刻已近醜時……」親事官低聲提醒道。
「便是寅時、卯時,此報也必須立刻呈入福寧殿!」石全彬的聲音斬釘截鐵。
「河湟天變,瞬息萬機。樞密院、經略司的常規奏報還在路上,但官家必須在第一時間知道!這就是皇城司存在的意義!」
青幔小轎抬出皇城司側門,四名親從護衛疾行。至東華門,石全彬亮出腰牌與皇城司緊急入宮勘合。
守衛禁軍將領驗看後,揮手急令放行。
小轎穿門過院,直抵福寧殿外。殿內燈火未熄,在寒夜中透出暖黃光暈,卻更顯周遭寂靜森嚴。
福寧殿祗候、官家守夜人、潛邸內侍劉惟簡候在階下。
劉惟簡見石全彬下轎,快步迎上。
「劉押班!深夜驚擾,實有六百裡加急軍情要報於陛下,煩請通傳!」
劉惟簡立刻明白這是皇城司要直奏緊急軍情。
他一點頭:「都知稍候。」轉身快步進殿。
劉惟簡再次出現,側身引手:「石都知,陛下宣,請跟我來。」
石全彬整了整衣袍,大步踏入福寧殿寢殿。
燈下,官家趙曙披衣獨坐的身影略顯清瘦,但目光已如電般射來。
「臣,夤夜驚擾聖駕,請陛下恕罪。西北河湟,有六百裡加急密報至。」石全彬跪倒,從懷中取出密奏,高舉過頂。
劉惟簡接過,驗看無誤,快速拆開,奉至禦前。
趙曙接過那薄薄的密摺,展開。
殿內隻剩燈花爆開的輕響,與皇帝極細微的呼吸聲。
......
「到底……還是來了。」唃廝囉之死,比他記憶中的時點似晚了一個多月,但無礙。
該來的,終是來了。
他彷彿看見,青唐城頭那麵象徵短暫統一的旗幟頹然墜下時,無數蟄伏的野心如旱獺般自地洞中探出。
董氈、董穀、木征,及星羅棋佈的大小酋豪,此刻必在盤算籌碼,權衡著該倒向何方,或能否於這亂局中火中取栗。
趙曙看著密報,目光早已穿透宮城重宇,落向西北蒼茫的高原河穀。
那裡,有他夢寐以求的戰馬及騎兵,有側擊西夏的跳板,有潛在礦脈,更有無數待整或需防的蕃部。
「唃廝囉一死,散沙遍地啊……」他輕咳兩聲,嘴角卻勾起一絲冷弧。
「也好。沙越散,才易淘洗,也才能讓該浮起來的……都浮起來。」
……
趙曙毫無睡意,麵前禦案上,攤著一幅巨大的《秦鳳路及河湟諸蕃部奧地圖》,石全彬和劉惟簡侍立一旁。
燭光搖曳,將「熙、河、洮、岷、疊、宕」那幾個硃筆圈出的地名,映得如將凝之血。
註:熙州,今甘肅臨洮;河州,今甘肅臨夏;洮州,今甘肅臨潭;岷州,今甘肅岷縣;疊州,今甘肅迭部;宕州,今甘肅宕昌。
禦案一側,碼放著皇城司密呈的《河湟諸部首領性情、實力及與西夏勾連深淺考略》,與一份《秦鳳路及鄰道可備谘訪蕃情官員名錄》。
趙曙目光長久停駐在那片高原河穀。思緒沉入唯有他知曉的歷史潛流深處。
「河湟……必須拿下。」
「地宜畜牧,尤饒良馬」。
戰馬!
二字如烙鐵,灼在他的心上,更灼在大宋致命短板上。
後世常嘲大宋為「積弱」的「步兵帝國」,其核心原因便是無良馬、無養馬場、騎兵羸弱,對外作戰常吃敗仗。
沒有足夠強大的騎兵,在對抗西夏鐵鷂子、契丹皮室軍兩大強大精銳騎兵時,宋軍就永遠隻能困守城寨,將廣袤戰場的主動權拱手讓人;永遠隻能被動捱打,被動防禦。
在戰術上,缺乏騎兵意味著無法有效遮蔽戰場、偵察敵情,常常會淪為「聾子」和「瞎子」;在接戰時,難以迂迴包抄、側擊敵陣弱點;在勝負已分時,更無力進行長距離追擊以擴大戰果。
在廣袤的西北地域,兩條腿的步兵永遠追不上四條腿的騎兵,戰略機動性被徹底壓製,隻能被動應對,處處設防,國力便在無盡的消耗中被一點點拖垮。
尤其戰馬還關乎後勤與戰爭全域性。優質的牧場意味著穩定的畜力,關乎後勤輜重的轉運效率及後勤補給的安危;而一支強大的騎兵本身,就是最有效、最快速的戰略預備隊和遮斷力量。
歷史上,那支橫掃歐亞的蒙古鐵騎,其可怖的戰役機動能力和「因糧於敵」的後勤模式,正是將騎兵優勢發揮到極致的體現。
馬背民族對農耕王朝的壓製,在冷兵器時代,幾近一種殘酷的天命。
河湟,天然的優質牧場,正是潛在的產馬寶地。若能控製河湟,不僅可能斬斷西夏賴以生存的右臂,更能為大宋扭轉戰略機動劣勢提供重大希望。
這誘惑,對於靈魂深處烙印著後世教訓的趙曙而言,巨大到令他心悸!
趙曙目光自河湟移向西夏首府興慶府。
他想起了歷史上那個「熙河開邊」兩千裡的王韶,以及那篇震動朝野的《平戎策》。
「欲取西夏,當先復河湟。」王韶看得透徹,河湟乃斬斷西夏右臂、獲取戰馬的生命線。
西夏對河湟的渴望隻會更熾——那是其夢寐以求的「右廂」,解決戰馬來源、擠壓大宋戰略空間的要地。
李諒祚與罔萌訛非庸人,此刻興慶府內,定有密謀。
他們會直接出兵吞併?還是更陰險地煽動內亂、扶植代理?或是多管齊下?
如果我是李諒祚與罔萌訛,此刻會怎麼落子?
趙曙心思沉浸,指尖無意識敲擊著禦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