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聽雪院曉雲被大太太賞了一頓棍子拖下去後，正廳裡死一般寂靜。
宋沫跪在地上，膝蓋硌著青石闆縫隙，疼得鑽心。但她不敢動。大太太柳玉茹慢條斯理地喝著茶，彷彿方纔杖責一個丫鬟不過是拍了一隻蚊子。
\"四妹妹，地上涼，起來吧。\"柳玉茹終於放下茶盞，臉上掛著溫婉的笑容，\"你今兒個剛進門，我這個做姐姐的，本該給你接風洗塵的。隻是你也看見了，府裡規矩重，不立威，下人們就不當回事。\"
宋沫扶著丫鬟珠兒的手，顫顫巍巍地站起身。腿已經麻了，在旗袍下隱隱發燙。
\"大太太教訓的是。\"宋沫垂著眼睫，\"沫兒初來乍到，什麼都不懂，往後還要仰仗大太太提點。\"
柳玉茹滿意地笑了，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。今兒個進門時宋沫穿的那件旗袍已經換下了，此刻她身上是一件素凈的藕荷色暗紋旗袍，領口的盤扣係得一絲不苟，襯得脖頸纖細修長。一張小臉巴掌大，眉眼彎彎的，看著乖順得很。
可柳玉茹的眼風何等毒辣，她一眼就看出這丫頭骨子裡有股勁兒——跪了這麼半天，一聲沒吭，一滴淚沒掉。換做旁的姑娘，早就哭哭啼啼地求饒了。
\"行了，天色不早了，你回院子裡歇著吧。\"柳玉茹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，狀似不經意地補了一句，\"大帥今夜在軍中議事，不會回來。你頭一晚，好好休息。\"
宋沫心裡一緊。不會回來？那她費盡心思爬床，豈不是白費了？
\"是，沫兒告退。\"
珠兒攙著她出了正廳，穿過長長的抄手遊廊，往最偏遠的那個院子走去。越走越偏，等到了\"聽雪院\"門口，宋沫擡頭一看，匾額上的字跡都有些斑駁了。
\"四太太，這就是您的院子了。\"領路的嬤嬤麵無表情地指了指院門，
\"地方偏是偏了些，但勝在清靜。大太太說了，您剛來，先安頓下來，過幾日再給您添置人。\"
宋沫點點頭，推門進去。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桂樹，葉子倒是鬱鬱蔥蔥的，但地上積了一層落葉，顯然很久沒人打掃了。
珠兒一看就紅了眼眶：\"四姨太，這也太……太欺負人了。\"
\"噓。\"宋沫回頭看了她一眼，\"先把床鋪收拾出來，旁的明日再說。\"
珠兒點點頭，手腳麻利地去收拾了。
宋沫開始一樣一樣地翻檢箱籠。大太太倒是沒剋扣她的份例衣裳，足足八套旗袍，綢緞的、織錦的、素麵的、繡花的，料子都還算不錯。她挑了一件出來，薄薄的真絲料子，貼著身子幾乎沒什麼重量。明天，她得穿上它。
她必須讓霄聿廷看到她。
第二日一早，宋沫便去了正廳請安。
她特意比旁人早了半個時辰，到的時候，正廳裡隻有幾個丫鬟在灑掃。她規規矩矩地在側邊的椅子上坐了，雙手交疊放在膝頭，
不多時，二姨太白曼麗來了。
白曼麗穿了一件寶藍色綉金線的旗袍，胸口的盤扣故意鬆了兩顆，腰肢纖細，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，風情萬種。看見宋沫，她挑了下眉，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\"喲，這不是新進府的四妹妹嘛。\"白曼麗裊裊婷婷地走過來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旗袍下擺滑到大腿根，\"昨兒個歇得好不好？聽說你住聽雪院去了？那地方可偏得很，夜裡風大，別凍著。\"
\"多謝二姐姐關心，沫兒睡得挺好的。\"
白曼麗湊近了點：\"妹妹啊，姐姐給你透個底。大太太那人，麵上溫溫和和的，心可狠著呢。昨兒個那個通房曉雲，你瞧見了吧？那是立威呢。往後你夾著尾巴做人，別犯錯，就沒事。\"
宋沫心中一刺：\"多謝二姐姐提點，沫兒記住了。\"
\"記住了就好。\"白曼麗拍拍她的手，指尖塗著鮮紅的蔻丹，\"不過啊，你也別太怕她。府裡真正說了算的，是大帥。你要是能得了大帥的青眼，大太太也不敢拿你怎麼樣。隻是——\"
\"大帥那人，口味刁著呢。光會撒嬌可不行，得讓他覺得你……有意思。\"
宋沫臉一紅，白曼麗咯咯地笑起來。
正說著，三姨太秦若雪走了進來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旗袍，頭上隻簪了一根銀簪子，整個人清清冷冷的，她沖兩人微微點頭，便在對麵坐了，
宋沫偷偷打量她。這位三姨太麵相寡淡，但勝在一身清冷的氣質，遠遠看著倒有幾分出塵。
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大太太柳玉茹才姍姍來遲。
她穿了一件織錦旗袍，領口和袖口都鑲著細密的珍珠，頭上簪了一支金鳳步搖，走動間流光溢彩。往主位上一坐，自然有一股當家主母的派頭。身後的丫鬟端著茶盤，恭恭敬敬地奉茶。
\"都來了。\"柳玉茹端起茶盞，用茶蓋撇了撇浮沫，\"四妹妹，昨兒個睡得可好？聽雪院地方偏遠，缺什麼少什麼，你打發人來說一聲便是。\"
\"回大太太，一切都好。隻是……\"
柳玉茹挑眉：\"隻是什麼？\"
\"隻是沫兒想求大太太一件事。\"
\"沫兒聽說大帥今日會回府……沫兒想，想親手給大帥燉一碗湯，儘儘心意。沫兒旁的不會，隻會做些粗茶淡飯。求大太太成全。\"
柳玉茹看著她跪在地上、目光盈盈的模樣，心裡冷笑。這才第二天，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獻殷勤了？果然是個不安分的。
\"喲，四妹妹有心了。大帥公務繁忙，確實該補補身子。你想燉什麼湯？\"
\"百合羹。\"宋沫眼睛亮晶晶的，\"沫兒孃家的方子，清潤養肺，大帥常年在外奔波，肺火旺，喝這個正好。\"
柳玉茹點了點頭：\"行，那你便去廚房忙活吧。隻是——\"她話鋒一轉，聲音冷了些許，\"府裡有府裡的規矩。你身為四姨太，不可隨意進出大帥的書房。湯燉好了，讓人送過去便是，你不必親自去。\"
\"是，沫兒記住了。\"
她起身退了出去，一路往廚房走，珠兒跟在後麵小聲說：\"太太，大太太這是防著您呢。\"
\"我知道。不急。\"
她進了廚房，挽起袖子，當真認認真真地燉起湯來。廚房裡的下人看著她忙前忙後、額頭沁汗的模樣，倒是對這個新來的四姨太多了幾分好感——至少比二姨太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強。
湯燉好了，宋沫用青花瓷盅盛，交給珠兒：\"送去大帥書房吧。\"
珠兒接過食盒：\"太太，您真的不去？\"
宋沫笑了笑：\"大太太發了話，我不能不聽。去吧，就說是四姨太親手燉的，旁的什麼都別說。\"
珠兒雖然不解，但還是依言去了。
宋沫並沒有閑著，她換上了那件水紅色的薄綢旗袍，對著鏡子仔細整理了一番。旗袍的領口開得比昨日低了些。腰身收得極緊。她想了想，又解開胸口的兩顆盤扣，
然後她穿過後花園，往霄聿廷回府必經的那條青石甬道走去。
她料定他今日會回來。軍中議事不會超過兩天，今天是第三天，霄聿廷必然回府。大太太再精明，也管不到後花園去。
果然，暮色四合時分，甬道盡頭響起了沉穩的腳步聲。
宋沫正站在路邊的桂樹下，踮著腳尖去夠一枝開得正盛的桂花。她故意踮得很高，旗袍下擺被扯上來一截，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小腿。她側身對著甬道，腰肢微微後仰，胸前的曲線在薄綢下起伏分明，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水紅海棠。
腳步聲近了。
宋沫猛地回過頭來。她手裡攥著一枝桂花，臉頰因為方纔的\"努力\"而泛著薄紅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帶著一絲驚訝和羞怯。
霄聿廷站在三步開外，墨綠色軍裝的領扣解了一顆，露出一截麥色的脖頸。他肩上那兩枚金星在昏暗中泛著冷潤的光，襯得整個人像一柄剛從鞘裡抽出半寸的刀，
宋沫捏著桂花枝的手悄悄收了緊，麵上卻是一片被\"撞見\"的驚慌。她慌忙把那枝桂花藏到身後，另一隻手去攏領口的盤扣，扣了半天沒扣上，反而把第二顆也給弄開了。
\"大、大帥……\"她聲音軟得像泡了蜜水的糯米，\"我、我不是故意擋您的路……我就是想摘一枝桂花……\"
霄聿廷走過來，兩人之間隻剩了半臂的距離，
\"摘桂花做什麼？\"他低頭看她，目光從她領口那片敞開的肌膚滑下去，
\"我……我想給您做桂花糕。\"宋沫的聲音越來越小，臉越來越紅，\"上次您在馬車上說……說我身上的桂花香好聞……我就想，多做些桂花的東西給您嘗嘗……\"
她說著，把那枝桂花從身後拿出來，遞到他麵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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霄聿廷擡手，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，她的眼睛卻水汪汪地望著他，
\"昨晚上，沒等我回來？\"
\"大太太說……說您不回來了。\"宋沫委屈地扁了扁嘴，眼眶微微泛紅，\"我等到了半夜，一直等一直等……後來困得撐不住了，就、就睡著了。\"
她說著，眼角滾下一顆淚來，順著臉頰淌到他的拇指上。那顆淚是熱的，燙在他指腹上。
霄聿廷盯著那顆淚看了兩息，轉而攥住她的手腕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。
\"大、大帥？\"宋沫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，手裡的桂花枝掉在地上，\"我們去哪？\"
\"你住的院子在哪？\"
\"聽、聽雪院……在最後麵……\"
霄聿廷沒再說話，攥著她的手腕一路穿過遊廊，霄聿廷目不斜視地走過去，
宋沫被他拖著走，他的掌心又熱又硬，五指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手腕，她掙了一下，沒掙開。
到了聽雪院門口，他一眼看見匾額上斑駁的字跡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但腳步沒停，徑直跨進了正房的門。
\"出去。\"他對院子裡戰戰兢兢迎上來的珠兒丟了一句。
珠兒嚇得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房門。
門一合上，霄聿廷就把宋沫壓在了門闆上。
他的身體貼上來時，宋沫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男人有多壯實。隔著軍裝的厚料子，她都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滾燙，像一麵燒熱的鐵闆壓過來，把她整個人嵌進了門闆裡。他比她高太多了，肩膀寬得幾乎遮住了她頭頂所有的光，呼吸噴在她額發上，又熱又沉。
\"昨晚上等了多久？\"他低頭問她，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頭。
\"等、等到子時……\"
\"嗯。\"他的手掌落在她腰側，順著腰線往下滑，五指收緊，
宋沫\"啊\"了一聲，渾身繃緊。
\"疼？\"他問。
\"不、不疼……\"
\"宋沫仰起頭，後腦磕在門闆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她咬著下唇，眼眶裡蓄滿了水光，又不敢叫得太大聲，隻能從喉嚨裡擠出細碎的嗚咽。
\"小東西。\"
\"大帥……\"她哭著叫他，聲音細得跟貓叫一樣，
他的手掌一把托住她的臀，將她整個人往上抱了起來。穩穩地托著她，走到床邊，把她摔進了被褥裡。
床闆\"咚\"的一聲悶響，宋沫陷在柔軟的錦被裡，
“撕拉——”
還沒來得及喘口氣，他已經壓了上來。
他低低罵了一句什麼，宋沫沒聽清。
......
她帶著哭腔的叫喊，然後整個人軟成了一灘水，趴在床上動彈不得。
\"以後，每天晚上，都來伺候我。\"他嗓音啞得不像話，\"記住了？\"
宋沫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，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......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宋沫被一陣敲門聲驚醒。
珠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又急又怕：\"太太！太太您起了嗎？大太太房裡的菊嬤嬤來了，說大太太請您去正廳——有、有事要交代。\"
宋沫猛地坐起來，牽動了腿間的酸脹，疼得她\"嘶\"了一聲。她低頭一看，自己渾身都是紅痕，胸口、腰側、大腿內側，她手忙腳亂地找衣裳裹住自己，推開門時，就看見菊嬤嬤闆著一張棺材臉站在院子裡。
\"四太太。\"菊嬤嬤行了禮，聲音冷得像冰碴子，\"大太太請您去正廳一趟。有些規矩，該趁早跟您講講清楚了。\"
\"是，我這就去。\"
菊嬤嬤轉身在前麵領路，步速不快不慢。宋沫跟在她身後，暗暗攥緊了袖口。昨夜她被大帥折騰到後半夜，腰痠得幾乎直不起來，她忍著疼，一步步往正廳走，推開那道沉重的雕花木門時，就看見大太太柳玉茹端坐在主位上，二姨太白曼麗坐在一旁，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。
旁邊還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，手裡一人握著一根紫檀木的短棍。
柳玉茹啜了口茶，慢悠悠地擡眼，目光在宋沫脖頸間那幾枚新鮮的紅痕上掃了一掃，嘴角的笑紋深了半分。
\"四妹妹，昨兒晚上伺候大帥，辛苦了。\"
宋沫心裡\"咯噔\"一聲，低頭柔順道：\"託大太太的福，不辛苦。\"
\"嗯。\"柳玉茹放下茶盞，聲音溫溫和和的，
\"不辛苦就好。不過啊，咱們府裡有個規矩，凡是剛入門不到兩年的新人，伺候大帥的第二日，都要到我這裡來領一頓棍子。不為別的————是怕你們仗著得了寵，就忘了自己是誰。這棍子打不壞人，就是提醒你們一句：再得寵，也是這府裡的姨娘，得守規矩。你和三姨太，今兒個都得領。\"
悶響在正廳裡回蕩。秦若雪的臀部綳了一下，又鬆開，始終沒發出半點聲音。
五下打完，柳玉茹把棍子遞給旁邊的婆子。秦若雪慢慢爬起來，麵無表情地沖柳玉茹福了一禮：\"多謝大太太教導。\"然後退到一旁。
柳玉茹轉頭看向宋沫，笑容溫婉如初：\"四妹妹，該你了。趴上去吧。\"
宋沫麵無表情的走到條凳前趴到條凳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\"四妹妹，記住了。伺候大帥是你的福分，但這府裡，永遠是大太太說了算。你記不記得住？\"
宋沫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來：\"記得住。\"
\"嗯，菊嬤嬤打吧。\"
短棍落下來了。
宋沫的臉埋進臂彎裡，死死咬著下唇，她聽著短棍擊打在皮肉上的悶響，聽著旁邊婆子數數的聲音，聽著大太太柳玉茹不緊不慢的訓話。
完後，她慢慢爬起來，低頭福了一禮：\"多謝大太太教導。\"
柳玉茹滿意地點了點頭：\"行了，下午大帥回來，該幹嘛幹嘛去。三妹妹、四妹妹，你們今晚誰也不許見大帥。都散了吧。。\"
宋沫和秦若雪齊聲應了\"是\"，然後一前一後退了出去。
走出正廳的門，陽光刺得宋沫眯了眯眼。她站在台階上，慢慢直起腰。
身後傳來秦若雪冰冷的聲音：\"新來的，別以為你能熬過去。\"
\"這府裡的日子，還長著呢。\"秦若雪說完這句，轉身走了，白色的旗袍下擺在晨風裡輕輕盪了一下。
宋沫站在晨光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，然後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。
\"姐姐，\"她輕聲說，\"你看著。一個一個來，一個都跑不掉。\"
珠兒從旁邊小跑過來，扶住她的手臂：\"太太，您還好嗎？疼不疼？\"
\"沒事。\"宋沫拍拍她的手，笑了笑，\"走，回院子去。我還得想想，今晚怎麼讓大帥來聽雪院呢。\"
珠兒瞪大了眼：\"可大太太說了，今晚輪空……\"
\"她說輪空就輪空？\"宋沫眨了眨眼睛，彎彎的眉眼間浮起一點俏皮的光，\"輪不輪空，得看大帥想不想來。咱們啊，把桂花糕準備好就行。\"
她說著，扶著珠兒的手，一步一步往聽雪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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