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你就沒什麼和我說的這天午後下起了梅雨。
滬上的秋末總是這樣，連著幾日的陰雨，天色灰濛濛的，院牆上的青苔吸飽了水，綠得發黑。宋沫坐在窗邊描花樣，珠兒在一旁整理衣箱，忽然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宋沫擡頭，就看見白曼麗的貼身丫鬟翠枝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。
\"四、四姨太！\"翠枝氣喘籲籲地行了個禮，\"我家二姨太請您過去一趟，說、說是有話要跟您說。\"
宋沫放下筆：\"二姐姐找我什麼事？\"
翠枝左右看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：\"二太太哭了一早上了，說大帥昨晚上當著她的麵讓副官傳話，說以後她的月例減半，讓她……讓她也學著反省反省。二太太覺得天塌了，鬧著要來找您，奴婢好不容易勸住了，求您過去看看她吧。\"
宋沫沉吟了一瞬。白曼麗這人向來牆頭草，大太太得勢時她跟著踩人，大太太倒了她又夾起尾巴做人。如今霄聿廷連她的月例都減了，她這是真的慌了，急著找個靠山。
\"行，我去看看。\"宋沫起身披了件薄披風，\"珠兒你留在院子裡，不用跟著。\"
白曼麗的院子叫\"含香閣\"，離聽雪院隔了兩道遊廊。宋沫到的時候，正聽見屋裡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，間或夾雜著幾句\"我就知道大帥早看我不順眼了\"\"那些狐媚子都在背後笑話我\"之類的嘟囔。
宋沫推門進去，就看見白曼麗坐在床邊，哭得妝都花了。她沒穿旗袍，隻披了一件家常的薄衫，露著一截雪白的肩頭和深深的溝壑——哭成這樣還不忘露肉，宋沫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。
\"二姐姐，這是怎麼了？\"宋沫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，掏出手帕遞給她，\"快別哭了，妝都花了。\"
白曼麗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把臉，一把攥住宋沫的手腕，哭得抽抽搭搭的：\"四妹妹，姐姐以前對你不好，是姐姐糊塗。可現在大太太禁足，大帥又厭了我，我在這府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……你幫幫我，你幫我在大帥麵前說句好話行不行？\"
宋沫被她攥著手腕攥得生疼，卻沒掙脫，隻是輕輕拍著她的手背，溫聲細語地勸：\"二姐姐說的哪裡話，大帥隻是一時氣頭上。等過幾天他氣消了，我去幫您探探口風。不過您也得收斂些——那衣裳別再穿那麼薄了，老夫人看了也不高興。\"
白曼麗連連點頭，又哭了一通，最後抹乾凈臉，拉著宋沫的手千恩萬謝。宋沫哄了她小半個時辰才脫身出來。走出含香閣時，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，腳步也慢了幾分。
白曼麗這人，確實翻不起浪。可她越是翻不起浪，就越容易被人當槍使。如果哪天有人在她耳邊吹吹風，說她宋沫獨佔大帥、擋了她的路，這個女人八成又會轉過頭來咬人。
宋沫回到聽雪院時，珠兒迎上來說：\"太太，莊先生託人捎了一封信來。\"
宋沫腳步一頓，臉色微微變了。她快步走進正房關上門，接過那封薄薄的信函拆開。信紙上隻有兩行字，是她高中老師莊文軒清瘦的行楷：
\"沫兒，我已安頓妥當，勿念。上次你托我查的柳家在京城的舊案另有隱情，牽扯軍中要員，你千萬小心。若遇危急，可尋舊日學堂東巷口孫記藥鋪掌櫃傳話。\"
底下沒有落款。
宋沫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，看著它捲曲成灰，又用手指碾碎了。她坐在黑暗裡沉默了好一會兒。柳家在京城的舊案——原來柳家不止在滬上惹了事，京城那邊還有尾巴。如果這個\"軍中要員\"牽扯到霄聿廷軍中的對頭，那她手上這本賬冊的分量就要重新掂量了。
她正想著，院門忽然被叩響了。
珠兒跑去開門，隨即傳來她拔高了的聲音：\"大、大帥？您怎麼這個時辰——\"
宋沫迅速把手指間的灰燼拍掉，整理好衣襟站起身。門一推開，霄聿廷站在細密的梅雨中，披著一件墨綠色的軍大衣，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水珠。他沒有打傘，從院門口大步走進來，帶進來一身的潮氣和冷冽的雪鬆氣息。
\"大帥？\"宋沫迎上去，擡手替他解大衣的釦子，\"您怎麼不打傘，瞧這都濕透了——\"
霄聿廷握住她的手，低頭看她的眼睛。他的目光比平時沉了幾分，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，像是心情不錯的模樣。他把大衣脫了掛在門邊，彎腰湊近她耳邊，低聲說了一句話。
\"柳家的案子結了。柳玉茹的父親，失勢了。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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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沫猛地擡眼。
霄聿廷的語氣淡淡的，像在說今天下雨了，\"留下了一封認罪書，把吞軍餉的事全扛了。京城那邊的案子也結了，牽扯到的人該抓的抓、該辦的辦——\"他頓了頓，拇指蹭了蹭她的臉頰，\"大太太的孃家，算是翻了。\"
宋沫站在原地，手心微微發涼。柳玉茹的父親自盡了，柳家徹底倒了。那柳玉茹這個正妻的位置，還能坐多久？她擡眼看著霄聿廷，他的眼底那層光很深，深到分辨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。
\"大帥，\"她輕聲問，\"那……大太太呢？\"
霄聿廷看著她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，下巴擱在她頭頂，手掌隔著薄薄的旗袍按在她後背上。他的手掌是滾燙的，貼著她的脊骨慢慢往下滑，停在腰窩處。
\"她的事，等母親定奪。\"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，\"你隻要知道——往後這後院，不會再有人拿戒尺打你了。\"
宋沫把臉埋進他胸口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她的手指攥著他裡衣的布料，攥得很緊。
柳玉茹的父親自盡了。這個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，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。當天晚上，菊嬤嬤便來聽雪院門口跪著了。
宋沫正在給霄聿廷燙酒，珠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：\"太太，菊嬤嬤跪在院門口，說想見您一麵。\"
霄聿廷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公文，聞言擡了下眼皮：\"菊嬤嬤？大太太身邊的那個？\"
\"是。\"宋沫放下酒壺，站起身，\"大帥，沫兒出去看看。\"
霄聿廷\"嗯\"了一聲，沒有攔她。
宋沫走到院門口，就看見菊嬤嬤跪在濕漉漉的青石磚上，身上的靛藍褂子被雨水洇成了深色。她比半個月前瘦了一大圈，臉上的肉掛下來，眼袋又深又黑，整個人像一棵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樹。
\"四太太。\"菊嬤嬤看見她出來，膝蓋往前挪了一步，額頭磕在地上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，\"老奴求您一件事。\"
宋沫站在門廊下，低頭看著她。雨絲斜斜地飄過來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但她沒有躲。
\"菊嬤嬤，您起來說話。\"
\"不，老奴跪著說。\"菊嬤嬤的額頭抵著地麵，肩膀微微發抖，\"大太太……她知道了柳老爺的事，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似的，飯也不吃水也不喝，一個人縮在屋裡不說話……老奴怕她做傻事。老奴求四太太……求您去跟大帥說一聲，讓大太太見老夫人一麵，哪怕就一麵……\"
她說到後麵，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了。
\"菊嬤嬤，\"她開口了，聲音平平穩穩的，\"您先起來。大太太的事，我幫不上什麼忙。但我會跟大帥說，讓他去看看大太太。至於見不見老夫人……那不是我能左右的。\"
菊嬤嬤伏在地上，低低地哭出了聲。雨水混著她的眼淚淌進青石磚的縫隙裡，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宋沫轉身回了屋。她推開正房的門，看見霄聿廷還靠在椅背上，手裡的公文翻到了新的一頁，但他的目光不在紙上，而是落在她身上。
\"菊嬤嬤求你去給大太太說情？\"他問。
宋沫走回去，重新在他身邊坐下，拿起酒壺繼續給他燙酒。她的動作不急不緩，聲音也溫溫軟軟的：\"她說大太太不吃不喝，怕她做傻事。沫兒沒答應幫她說情，隻答應跟您提一句。\"
霄聿廷看著她把溫好的酒倒進杯子裡，端起來抿了一口，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。那目光裡有打量、有探究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一層薄薄的玻璃，隔著他和她的心。
\"你就沒什麼想跟我說的？\"他忽然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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