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老婦人知道了宋沫姐姐的事最近,下人們走路都提著氣,說話也不敢高聲。廚房王婆子往聽雪院送菜時,偷偷多塞了一碟桂花藕粉圓子,說是\"給四太太補補身子\",末了又補一句\"大太太院裡今兒個連飯都沒傳,菊嬤嬤一個人坐在廊下發了一上午的呆\"。
\"四太太,您這是高興得沒胃口,還是難過——\"
\"我高興什麼?\"宋沫側過臉來看珠兒,彎了彎眼睛,\"大太太是犯了錯才被罰的,跟我有什麼關係。咱們安分守己過日子就好。\"
珠兒看著她那副\"我什麼都不知道\"的乖巧模樣,憋了半天的笑,最後還是沒忍住抿著嘴低頭吃圓子去了。
第二天,霄老夫人發了話。
菊嬤嬤親自來聽雪院傳的話,說老夫人的意思——大太太閉門思過期間,後院事務暫由老夫人身邊的張嬤嬤代為打理。各房姨太太的晨昏定省照舊,但請安改到老夫人的鬆鶴堂去,不必再往正廳跑了。
宋沫聽完:\"勞煩嬤嬤跑一趟,沫兒記下了。。\"
宋沫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,心裡清楚得很。老夫人接管後院,表麵上是\"體恤兒媳閉門思過\",實際上是在替霄聿廷收尾。老人家做事向來滴水不漏——既懲罰了柳玉茹,又不讓柳玉茹徹底顏麵掃地,留著一層薄薄的正妻體麵。
第三天,宋沫去了鬆鶴堂請安。
鬆鶴堂在霄府東側,是老夫人的獨院。院子裡種著兩棵老鬆樹,遠遠一看院子裡透著一股不容冒犯的莊重。
宋沫進門時特意放輕了步子,低頭垂眼,連呼吸都壓得又淺又勻。
老夫人坐在堂屋正中的紫檀木羅漢床上,身後靠著一個大迎枕,六十齣頭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麵上皺紋不多,一雙眼睛卻利得像鷹隼。她穿了一件藏青色暗紋的緞袍,領口袖口鑲著深褐色的滾邊,往那兒一坐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。
宋沫跪下行了大禮,聲音又柔又恭敬:\"沫兒給老夫人請安。老夫人福壽安康。\"
\"起來。\"老夫人擡了擡手,聲音不疾不徐的,\"昨兒個的事我都聽說了。你該歇著就歇著,不必硬撐著來請安。\"
宋沫垂著手站在一旁,恭恭敬敬地說:\"謝老夫人體恤。沫兒年輕,傷好得快,不礙事的。該守的規矩沫兒得守,不能仗著身子不適就偷懶。\"
老夫人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平平的,沒帶什麼情緒,像在打量一件剛送來的瓷器,看釉色、看胎體、看底款——看看值不值得往架上擺。
\"你這孩子倒是有心。\"老夫人收回了目光,\"坐吧。\"
宋沫在側邊的綉墩上坐下來,依舊是側著身子,隻敢坐一點點椅麵,臀上的傷壓著了還是會疼。雙手交疊放在膝頭,坐姿端端正正的。
旁邊坐著白曼麗和秦若雪。白曼麗今兒個穿了一件繡花旗袍,胸脯呼之慾出,秦若雪照舊一身素凈,
老夫人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說:\"玉茹的事,你們應該都聽說了。霄家百年門楣,容不得吃裡扒外的事。柳家犯的錯,柳家自己承擔。玉茹是她自己識人不明,受了牽連,霄家不會虧待她,但她也得好好思過,想明白什麼該做、什麼不該做。\"
她頓了頓,目光在三個姨太太臉上輪流掃了一圈。
\"你們也是一樣的。進了霄家的門,就是霄家的人。孃家的事是孃家的事,夫家的事是夫家的事,分不清這一條,柳玉茹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。\"
白曼麗和秦若雪齊聲應了\"是\"。宋沫也跟著應了一聲,聲音柔順。
\"行了,都散了吧。四姨太留一下。\"
白曼麗的腳步頓了一下,回頭看了宋沫一眼,那眼神裡酸得能擰出醋來。秦若雪頭也不回地走了,月白色的裙擺輕輕掃過門檻。宋沫心裡\"咯噔\"一聲,重新跪了下來。
\"老夫人有什麼吩咐?\"
老夫人放下茶盞,看著她,忽然問了一句:\"你姐姐的事,你打算什麼時候跟聿廷說?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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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沫的腦袋\"嗡\"地一下炸開了。
她猛地擡起頭,對上了老夫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太利了,把她五臟六腑裡藏著的那些東西翻出來攤在日光底下曬。
\"老、老夫人……\"她的聲音微微發抖,這回不是裝的,她真的被這句話震到了,\"沫兒不明白您說的是……\"
\"你姐姐叫宋迎。\"老夫人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,\"去年進府的丫頭,手腳麻利,性子溫順,後來被玉茹用家法打死了。你來滬上投奔她,沒找著人,倒打聽到了她是怎麼死的。然後你換了身漂亮衣裳去了醉仙樓,故意撞翻了桂花釀,爬上了我兒子的床。\"
她放下茶盞,看著宋沫那張徹底白了的臉,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、幾乎稱得上慈祥的弧度。
\"我說得對不對?\"
宋沫跪在地上,膝蓋貼著冰涼的磚縫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發現說什麼都是徒勞。老夫人知道的遠比她以為的要多——多到她所有的算計和偽裝在這位老人麵前,薄得像一層窗戶紙,一戳就破。
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。眼淚湧了上來,在眼眶裡轉了一圈,順著臉頰滾下去,砸在青磚地麵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\"老夫人……\"她開口了,聲音嘶啞,\"沫兒沒有惡意。沫兒就是想替姐姐討個公道。大太太打死了宋迎,就因為宋迎打碎了一個鐲子,大太太就……\"
她說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老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。鬆鶴堂裡安靜極了,隻有窗外風吹過鬆針時發出的簌簌聲響。宋沫的臉貼著冰涼的磚麵,淚水模糊了視線,她聽見老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\"宋迎那丫頭,我記得。端茶時手穩,說話也輕聲細語。她死的那天,玉茹來告訴我,說那丫頭偷了東西,按家法杖斃了。我當時沒多問。\"老夫人頓了頓,\"後來才知道,是打碎了一個鐲子。翡翠的,倒也是個值錢的東西,但罪不至死。\"
宋沫伏在地上,攥著磚縫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\"玉茹這些年在後院裡做得確實過了。但你可知,我為什麼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?\"
宋沫沒有擡頭,隻是微微搖了搖頭。
\"因為她是正妻。\"老夫人的聲音慢慢沉下來,帶著歲月磨出來的沙啞,\"正妻的位置,不能輕易動。動了,底下的姨太太們就會覺得誰都能上來踩一腳,後宅就亂了。這些年來,我壓著玉茹那跋扈的性子,也壓著姨太太們的野心,兩下製衡著,內院纔算太平。你來了之後,平衡破了。你是個聰明孩子,但你攪的這池水,太深了。\"
宋沫擡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老夫人。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\"我不會戳穿你。\"老夫人看著她,語氣放緩了些,\"一來,玉茹確實該受些教訓;二來,聿廷對你有幾分真心,我看得出來。但你要記住,宋沫——這府裡可以沒有柳玉茹,卻必須有一個能坐穩主母位置的人。你若想替你姐姐討公道,可以。但你得明白,你討完公道之後,你自己要站到哪去,有沒有這個能力站。\"
宋沫愣愣地看著她,半晌,啞聲問了一句:\"老夫人……您為什麼幫沫兒隱瞞?\"
老夫人看著她,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浮起一絲複雜的光。她沉默了很久,
\"我十六歲嫁進霄家,二十歲守寡。那一年,聿廷才三歲。\"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兩棵老鬆樹上,像是穿透了時光看見了什麼遙遠的舊影,\"後院裡五個姨太太,個個都想把我從主母的位置上拽下來。我也是一步一步熬過來的。那時候沒人幫我。所以看到你這丫頭——\"
\"——我覺得,你比當年的我,有膽量。\"
宋沫的眼淚\"啪\"地又掉了一顆,砸在手背上。她伏在地上,額頭抵著磚麵,聲音又啞又輕:\"謝謝老夫人。沫兒替姐姐……謝您。\"
\"行了,起來吧。\"老夫人揮了揮手,\"擦擦臉,別讓旁人看見。回你院子裡去,該幹什麼幹什麼。聿廷那邊,你想說就說,不想說就再等等,你自己拿主意。我不插手。\"
宋沫站起身,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,沖老夫人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,然後退出了鬆鶴堂。
站在院子裡那兩棵老鬆樹下時,晨風迎麵吹來,冷得她打了一個激靈。她站在日光裡,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然後她邁開步子,往聽雪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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