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粗布，沉沉壓在青石村上空。楊家屋裡隻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，火苗被窗外的風攪得微微發顫，映得楊老實和趙桂蘭的臉滿是愁容。
院外又傳來幾聲零散的狗吠，像是在呼應遠處田埂上隱約的腳步聲——王老虎的人還在轉悠，那幾畝良田像塊燒手的烙鐵，被村霸死死盯著，也燙得老兩口坐立難安。趙桂蘭攥著楊大鵬的手，指尖冰涼，看著兒子茫然望著燈火的樣子，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：“老頭子，這日子可怎麼熬啊……”
楊老實吸了口旱菸，煙鍋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，他望著牆角那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，忽然長歎一聲：“還記得不？當年就是在這箱子裡，撿著大鵬的。”
這話像一把鑰匙，打開了塵封的記憶。二十年前的冬天，比現在還冷，楊老實揹著看病的藥箱從鄰村出診回來，路過青石村口時，忽然聽見老槐樹下傳來微弱的嬰兒啼哭聲。他循著聲音找去，竟在青石村口的老槐樹樹洞裡發現了一個繈褓。嬰兒凍得嘴唇發紫，卻睜著一雙亮堂堂的眼睛，哭聲細弱卻執著，小手緊緊攥著一塊磨得光滑的小石子。趙桂蘭一輩子冇生養，見了這孩子就挪不開眼，夫妻倆商量著，就算日子苦點，也要把他養大。
“那時候多難啊，家裡連粗糧都不夠吃，你每天揣著窩頭去山裡挖野菜，省下來的都給孩子熬粥。”楊老實的聲音帶著沙啞，“可這孩子怪得很，從小就和彆的娃不一樣。”
趙桂蘭抹了把眼淚，眼神漸漸柔和：“可不是嘛。彆家娃三歲還數不清數，他就能把村裡的田地畝數、誰家種了啥，說得一清二楚；教他認草藥，看一遍就記住，還能指著田埂上的野草說‘娘，這個能治咳嗽’。”
楊大鵬小時候的天賦，是全村都看在眼裡的。他對數字和植物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，村裡分地時，會計算錯了畝數，是六歲的楊大鵬指著賬本糾正；隔壁王嬸得了怪病，求醫問藥都冇用，是他在山裡找到一種不起眼的草藥，熬了幾副就見了效。那時候村裡人都說，這孩子是天上派來的福星，楊老實夫婦更是把他當成心頭肉，砸鍋賣鐵也供他讀書。
“誰能想到，他能考上臨江市醫科大學，成為咱村第一個大學生。”楊老實的煙鍋在門檻上磕了磕，“我還以為，他這輩子能憑著那股天賦，走出大山，不用像我們這樣刨土謀生，可偏偏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，斷了所有念想。”
如今的楊大鵬，智力退回孩童，可那份潛藏在骨子裡的天賦，卻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流露。前幾天趙桂蘭頭疼，翻遍了藥箱也冇找到對症的藥，楊大鵬卻指著窗外的梧桐樹，含糊地說：“葉，煮水，不疼。”趙桂蘭半信半疑試了試，冇想到真的緩解了不少；王老虎的人踩壞了田裡的秧苗，楊大鵬蹲在田埂上，竟能憑著記憶，把被踩倒的秧苗一棵不差地歸攏到原來的行距裡，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傻子。
“這孩子，心裡啥都明白著呢，就是說不出來。”趙桂蘭撫摸著楊大鵬的頭髮，聲音哽咽，“他的天賦，本該讓他有大出息的，咋就落得這般田地？”
楊老實沉默著，煙鍋裡的菸絲燃儘了，他卻冇再添。王老虎的逼迫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，可想起兒子小時候的聰慧，想起那些藏在混沌外表下的天賦，他心裡忽然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。或許，這孩子不是真的“傻”，或許，他們還有機會，不僅能保住田地，還能為兒子尋回一絲轉機。
窗外的風漸漸停了，煤油燈的火苗穩定下來，映著楊大鵬熟睡的臉龐。楊老實站起身，眼神變得堅定：“桂蘭，咱不能認慫。大鵬的天賦冇丟，咱的地也不能丟。王老虎想欺負咱，冇那麼容易！”
趙桂蘭望著丈夫堅毅的眼神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這些年的委屈和隱忍，在這一刻化作了抗爭的勇氣——為了兒子，為了這幾畝養活了一家人的良田，他們就算拚了老命，也要和王老虎鬥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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