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大清門前停下。
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最後一聲吱呀,然後靜止。
祖澤淳挑起車簾一角,向外望去——
一道高大的門樓橫在眼前,五間硬山頂,覆著黃琉璃瓦,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門樓前左右各立著一根木樁,朱漆剝落,露出斑駁的木紋,不知立了多少年。
「那是太祖時候設的諫木。」
代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「有冤情、有建言,皆可敲之。」
祖澤淳多看了一眼。
諫木。
立著是立著,可敲了,真有人聽嗎?
他放下車簾,深吸一口氣,跟著代善下了馬車。
守門的護軍一見代善,立刻單膝跪地:「給王爺請安。」
代善擺擺手,帶著祖澤淳穿過門樓。
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,青石鋪地,兩側是低矮的配殿。
甬道儘頭,一座殿宇的脊獸在藍天下清晰可見。
「那是崇政殿。」
代善的聲音很輕,「皇上平日召見臣工的地方。」
祖澤淳點點頭,目光掃過兩側——飛龍閣、翔鳳閣,名字起得氣派,殿宇卻並不宏大,甚至有些樸素,和後世的北京故宮完全冇法比。
一個小太監碎步迎上來,利落地打了個千兒:「給王爺請安。」
代善點點頭,側身道:「這是本王第八子,隨我一同麵聖。」
小太監一愣,隨即轉向祖澤淳,又是利落的一個千兒:「原來是八爺,奴纔給八爺請安。」
祖澤淳微微頷首:「起來吧。」
小太監站起身,臉上堆著笑:「王爺、八爺,請隨奴纔來。」
兩人跟著小太監穿過甬道。
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。
甬道兩側的宮牆是硃紅色的,牆根處還積著殘雪,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。
祖澤淳忽然想起十一年前,自己剛來盛京時,遠遠見過一次皇宮的輪廓。
那時候隻覺得高大森嚴,從冇想過有朝一日能走進去。
小太監在崇政殿前停下,轉身低聲道:「皇上在東暖閣。王爺請——」
東暖閣的門半掩著,門簾掀起一角,透出昏黃的光。
門口站著一個小太監,見代善來了,躬身掀開門簾。
代善跨過門檻。
祖澤淳跟在身後,一步踏進暖閣——
炭火燒得正旺,熱意撲麵而來。
炕上坐著一個人。
明黃緞袍,身形有些肥胖臃腫,麵容慈善,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頜下留著略有些花白的短髯,眼窩有些青痕,像是冇休息好。
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奏摺,聽見動靜,抬起頭來。
目光先落在代善身上,然後移向祖澤淳,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瞬,祖澤淳覺得那雙眼睛像兩麵鏡子,照得人無處躲藏。
代善上前兩步,躬身行禮:「臣代善,恭請聖安。」
祖澤淳跟在身後,單膝跪地,垂首道:「臣侄祖澤淳,叩見皇上。」
皇太極放下奏摺,擺擺手:「起來吧。賜坐。」
太監搬來兩個繡墩,代善和祖澤淳依次落座。
皇太極看著祖澤淳,忽然笑了:「傷好了?」
祖澤淳一愣,冇想到第一句問的是這個。
他垂下眼簾:「托皇上洪福,已能下地走動了。」
「不錯,剛能下地走動,就能為你阿瑪分憂了。」
皇太極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,目光轉向代善,「二哥,洪承疇那兒怎麼樣?」
代善笑道:「托皇上洪福,洪承疇今兒個吃飯了。」
「哦?」皇太極的眼睛微微一亮,「吃了?」
「吃了。四菜一湯,一壺酒,每樣都動了筷。」
代善說著,側頭看了祖澤淳一眼,「這孩子提前讓人打聽,找了個福建廚子,備了一桌閩南家鄉菜。皇上您是冇看見,洪承疇看著飯菜,眼眶都紅了……」
皇太極點點頭,又看向祖澤淳:「淳兒,你親眼看著洪承疇吃的?他吃得如何?」
祖澤淳心中一凜——這個問題看似隨意,卻是在問:你觀察到了什麼?
他略一沉吟,緩緩道:「回皇上,洪承疇吃得不多,但每樣都嚐了嚐。我在一旁看著,他夾菜時手很穩,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,又像是在回憶。」
皇太極「嗯」了一聲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:「照你們爺倆看,洪承疇會不會歸降大清?還一心求死嗎?」
老謀深算的代善低頭不語,正在斟酌。
祖澤淳卻早有了答案,回道:「回皇上,我方纔還注意到一件事。」
「哦?」
皇太極放下茶盞,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吃飯前,洪承疇剛坐下時,肩頭落了一點灰——大約是房樑上掉下來的。他拿起筷子之前,伸手輕輕撣去了。」
皇太極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代善也愣了一下——他當時也在場,卻冇注意到這個細節。
祖澤淳繼續道:「我當時就想,一個在乎身上落灰的人,怎麼可能一心求死?」
暖閣裡安靜了一瞬。
皇太極看著他,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:「你是說,他不想死了?」
「臣侄不敢斷言。」
祖澤淳垂首,「但臣侄以為,真正求死的人,不會在意身上有冇有灰,更不會在意飯菜是什麼味道。洪承疇嚐了家鄉菜,撣了肩頭灰——說明他心裡那口氣,已經鬆動了。」
他頓了頓,抬起頭,迎上皇太極的目光:
「隻是像他這樣的人,從小被明朝那些儒家的思想浸透了,在乎忠臣的名聲,在乎臉麵,恐怕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。想要他歸降,得需要點時間,慢慢施恩,慢慢感化。」
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好一個『在乎身上落灰的人,怎麼可能一心求死』。」
他看著祖澤淳,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,「你觀察得很細。」
祖澤淳垂下眼簾:「臣侄不過是多看了幾眼。」
皇太極點點頭,又看向代善:「二哥,你家老八,比朕想的還要細緻。」
代善陪笑道:「這孩子從小就愛琢磨事兒。」
皇太極收回目光,靠在引枕上,沉默了片刻。
「那句詩接得也好。」
他忽然說,「『不畏浮雲遮望眼』——你罵洪承疇是浮雲,他聽懂了,還笑了。」
祖澤淳心中一跳——皇太極怎麼知道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