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女扶著地麵抬起頭,便對上一雙冷淡好看的眸。
她稍愣一下,隨即聽到身後的趙兵驚訝開口,“小東家?你怎麼在這兒?”
東家,有商肆的人,錢……
幼女呆呆地望著稚童那清秀白嫩的臉龐,下一秒,她猛地抓起他的左手,狠狠咬了上去。
“嘶。”
薑安生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小丫頭崽子,牙勁兒不小啊!
“小東家!”莫啟驚叫一聲,連忙上前,想要扯開兩人。
奈何幼女跟隻倔強的小烏龜似的,咬死不肯鬆口。
“噗。”薑安生望著她,另一隻手抬在唇前,輕笑了一聲。
莫啟:完了完了,小東家不會被咬傻了吧!
“她好有意思。”薑安生看向莫啟,“我記得,私逃的女官仆,按律要送去倡樓吧?”
莫啟連忙道:“是,不過那主人家心善,憐憫她年幼,隻想帶她回去。”
薑安生輕挑起眉,“既是心善,她又為何要逃?”
她這般聰明又有狠勁兒,難道會看不清主家的好壞嗎?
薑安生抬手伸向幼女,幼女下意識瑟縮了一下,卻冇鬆口,一雙圓溜溜的貓眸裡,棕色的瞳孔擴散開來,那是想要攻擊的征兆。
他收回手,安撫道,“彆怕,我比你小,勁兒也小,打不過你。”
聞言,幼女緊繃的身體,終於鬆動了一點,但仍舊冇有鬆口。
薑安生動作輕慢地掀起幼女的袖子,果然,那纖細的小臂上麵,全是刺眼的淤青。
一旁的兩個趙兵,嚇得連忙鬆手,“不是我們乾的!”
薑安生搖搖頭,指著上麵的淤青道,“冬季嚴寒,皮膚血管收縮變脆,幼童皮下脂肪少,稍微用力就容易捏破血管,留下淤青。”
瞥了眼兩個趙兵有些茫然和侷促的臉色,他又道,“這種新留下的淤青,多為深紫發亮,邊緣泛紅,而這些……”
他指了指幼女小臂更深處那些淤青,“泛黃、發褐,暗淡無光,是之前留下的。”
不用薑安生再細說,莫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有些剛下戰場的士兵,還沉浸在殺伐戾氣之中,難免拿下仆出氣。
可虐待一個幼女,未免太不是人了。
薑安生抬手想撥開她臉上黏著的髮絲,怎料幼女一驚,下意識鬆開了一直緊咬他手的口,抬手又驚又懼擋住臉頰,連連後退,“彆碰我!”
薑安生臉色一沉。
他轉身對著莫啟道,“這孩子,幼兒園收了。”
“這……”莫啟看看幼女,再看看薑安生,有些為難,“雖然我也很同情她,但這不合規矩。”
“我不為難你,你回去跟那人說,想要人就來幼兒園,我會請平原君一起,和他好、好、談談!”
見薑安生給了保證,莫啟才鬆了口氣,“行!”
一旁的另一位趙兵,舉了舉手裡那個更小的女娃,茫然道,“那這個……?”
小女娃受了驚,又冰天雪地的,此時哭喊起來,幼女焦急地伸手,想要抱回妹妹,“阿房,彆哭。”
嗯?
薑安生的耳朵成功支棱了起來。
不會吧不會吧。
雖然知曉阿房宮是“依建在山陵上的宮殿”的意思,所謂的為一個叫“阿房”的女子而建的民間傳說都是假的,但薑安生還是忍不住開啟了“實名認證”。
哭啼的小女娃,頭上悠悠地飄起了紅色的名字:阿房。
他又轉頭去看幼女。
幼女的名字竟然是粉色的:阿月。
薑安生有點看不明白了,估摸著時間過去不少,他解下身上的青毛外氅,披在了幼女的身上。
“她的阿妹,幼兒園也收了。”
薑安生用布帶將毛氅給她繫好,對著她道,“這是能保護你和你阿妹的東西,隻要穿著,彆人就不敢抓你,明白了嗎?”
毛氅裡裹挾著眼前稚童那灼熱的體溫,熱氣逐漸透過單衣滲入到了肌膚裡,幼女茫然了一下,便緊緊攥住毛氅。
“送她們過去吧。”
薑安生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可以走了。
“行,小東家彆忘了去醫館!”莫啟指著他的手提醒道。
薑安生笑了笑,轉身離開。
見兩個趙兵抱著阿妹走,幼女連忙跟了上去,走了不遠,她忍不住回頭,看了眼薑安生的手。
他掌側的位置,那處咬傷極為顯眼,幾乎到了透白的程度。
她咬了咬唇,心裡有些愧疚,卻冇有後悔。
還好。
還好咬了。
她會報恩的。
……
趙王城。
趙偃一臉幽怨地被趙修拖去學宮。
一旁的郭開亦步亦趨,滿臉心疼地看著趙偃,“小公子,暫且先忍一忍,開陪著你一起受苦!”
趙偃忍不住瞪了他一眼。
陪我受苦有什麼用!我要的是你想辦法帶我出去!
郭開絞儘腦汁,他也想早點出去,和薑安生這個諂狗再戰一場。
“郭開,你身為公子侍讀,怎可縱容他結交劣友,耽於學業!”趙修麵色不悅地看向郭開,“若你再如此,孤定讓父王撤去你侍讀的身份!”
郭開一驚,連忙道,“不敢不敢,都是那薑……”
“咳嗯!”趙偃使勁兒咳嗽起來。
郭開這纔不敢再說。
趙修狐疑地看了一眼兩人,冇再說什麼,強硬地令宮人拖著趙偃去學宮。
這次的學課上得格外漫長,外麵不知何時下起鵝絨飄雪,趁著先生垂首講書不注意,趙偃轉頭望向窗外,忍不住地想:安生那小子,和聶離鄭青他們會頭了嗎?
都已晌午,他總不至於笨到還在巷口乾等著自己吧?
好不容易熬到下學,趙偃起身想走,卻被趙修攔下,“把先生留的課業寫完,孤在此守著你。”
“嘖!”趙偃不耐煩地咂了下嘴。
為了儘早脫身,他懶得再多爭執,提筆飛快地將課業寫完。
將竹簡重重塞到趙修懷中,趁他反應不及,趙偃拽上郭開拔腿就跑。
趙修望著兩人一溜煙跑遠的背影,無奈輕歎一聲,低頭執起筆,一字一句地為他批改起課業。
……
漫天的風雪,撲頭蓋臉地砸下來,王城內外,街巷早被覆得一片雪白。
趙偃拽著郭開一路衝到約定的巷口,遠遠便望見一道幼小的身影,正縮在老槐樹下。
薑安生身上隻裹著件單薄舊袍,肩頭落滿積雪,鼻尖凍得通紅,卻仍安安靜靜蹲守在原地,像株在風雪裡不肯挪窩的小樹苗。
趙偃心裡莫名一緊,雙腿焦急邁去,嘴上卻橫衝直撞:“薑安生,笨死你算了!這麼大的雪,不會先找地方躲躲?真在這兒死等?”
薑安生打了個噴嚏,揉了揉發癢的鼻尖,憨笑道,“約好了,要接趙老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