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二十六年，秋。
鹹陽宮外，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。趙猛靠在門柱上，困得眼皮打架。他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，腿肚子發酸，腰背僵硬，腦子裡隻想著換崗後去喝碗熱酒暖暖身子。
突然，一道銀白色的光在宮門前炸開。
不是火把。火把是橘紅色的，帶著煙味。這光是冷的，像冬天河麵上的月光，刺得人眼睛發疼。趙猛本能地眯起眼，手已經摸到了劍柄。光來得快，滅得也快。眨眼間，一個人站在了三步之外。
憑空出現的。
趙猛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。他在軍中混了十幾年，什麼稀奇事沒見過？但一個大活人從空氣裡走出來，這他媽不是稀奇，是邪門。兩個守門的士兵也看到了，長戈差點沒拿穩，鐵刃碰在一起，叮的一聲脆響。
“什麼人！”趙猛拔劍出鞘，劍尖直指那人咽喉。
那人低頭看了看劍刃，又看了看架在肩上的長戈。他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。趙猛見過太多人麵對刀劍的反應——有的嚇得尿褲子，有的強裝鎮定腿肚子打顫，有的一上來就哭爹喊娘。但這個年輕人不一樣。他眼睛裡沒有恐懼，沒有慌張，甚至沒有那種刻意裝出來的硬氣。
他就是很安靜。安靜得像一口井。
年輕人擡起頭，目光越過趙猛的肩膀，看向鹹陽宮深處。那裡是大殿的方向，是皇帝批奏摺的地方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，不是笑，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，終於看到了家門口的燈。
“我要見始皇帝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夜深人靜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趙猛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。“你從哪來的？”
年輕人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“很遠的地方。”
“多遠？”
“遠到你想象不到。”他的口音很怪，不是關中的，也不是趙魏韓楚燕齊任何一國的。趙猛搜遍腦子，找不到這種腔調。
他上下打量著這個人。二十齣頭，瘦高個，麵板白得不正常，不像幹過農活的人。身上穿著一件古怪的短褂，青灰色的，料子沒見過。不是絲，不是麻，不是葛，也不是毛皮。腿上是一條緊繃繃的長褲，腳上蹬著白色的鞋子，鞋麵上有奇怪的紋路。這身打扮，鹹陽城找不出第二份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陳恪。”
“陳恪。”趙猛唸了一遍，沒聽過。“你來找陛下做什麼？”
年輕人擡起頭，眼睛亮得不像話。他盯著趙猛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我要給始皇帝續命。”
宮門口瞬間安靜了。連風都好像停了一瞬。幾個守衛麵麵相覷，手裡的長戈晃了晃。續命？這詞在宮裡比“謀反”還敏感。皇帝求長生的事誰不知道？徐福、盧生那些方士在宮裡進進出出好幾年了，煉了多少爐丹，說了多少大話，沒有一個敢說“續命”二字的。續命，意味著皇帝會死。這話說出來，就是找死。
趙猛把劍往前送了半寸，劍尖碰到年輕人的麵板，隻要再使一點勁，就能刺穿喉嚨。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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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人沒有躲，甚至沒有低頭看劍。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：“我知道他會死。我知道他什麼時候死，怎麼死，死後會發生什麼。所以我要來。我不能讓他死。”
趙猛盯著他的眼睛，想從裡麵找出一絲謊言的痕跡。但那雙眼睛太乾淨了，乾淨得不像一個會說謊的人。
“拿下。”趙猛收了劍，退後一步。
兩個守衛立刻上前，把年輕人的胳膊擰到背後，用麻繩捆了。他沒有掙紮，甚至主動伸出了手腕，配合得像一個早就知道會這樣、所以懶得反抗的人。這配合的姿態讓趙猛心裡更發毛了——一個被抓的人，不該這麼配合。
他被押著往天牢方向走。走了幾步，突然停下來，回過頭，看著趙猛。
“你們攔不住我的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。“每一個我，都攔不住。”
趙猛愣在原地，脊背一陣陣發涼。每一個我？什麼意思？他是第一個，後麵還有？還是說，他不是第一個，前麵已經有人來過了？
他想不明白。風從門洞裡灌進來，吹得火把呼呼響，吹得他臉上發麻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，很久沒有動。
換崗的人來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他纔回過神來。他拖著發麻的腿回到 barracks，躺在硬邦邦的床鋪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那個年輕人的眼神，那個笑容，那句話，一直在他腦子裡轉，像磨盤一樣碾來碾去。
“每一個我，都攔不住。”
他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窗外，月光從雲層後麵探出來，照在鹹陽宮的屋簷上，把瓦片鍍成銀白色。他看著那片銀白，突然覺得，今晚過後，鹹陽宮恐怕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了。
有什麼東西進來了。或者，有什麼東西一直都在。
三天後，趙猛在宮門口站崗時，聽到幾個守衛交頭接耳。
“天牢裡那個，廷尉署審了三天，什麼都沒審出來。”
“不是用刑了嗎？”
“用了。烙鐵、鞭子、夾棍，輪著上。那人昏過去三次，每次醒來就一句話——‘我要見始皇帝’。”
“骨頭這麼硬？”
“不是硬。是……”那個守衛撓了撓頭，不知道怎麼形容，“我說不上來。獄卒說那人捱打的時候不喊不叫，就是咬著牙，眼睛一直盯著鹹陽宮的方向。像是在等什麼。”
趙猛沒有說話。他擡起頭，望向鹹陽宮深處。那個方向，是大殿，是皇帝批奏摺的地方。
他想起那個年輕人的眼睛。
那雙乾淨得不像是成年人該有的眼睛。
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直覺——那個人不是在等死。他在等一個機會。一個他堅信一定會來的機會。
遠處的銅鈴在風裡晃了一下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趙猛握緊長戈，站得更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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