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幹炬心事重重地去台州赴任了,與胡顯的會麵,讓他對台州的局勢有了一個更深刻的認知。
官船自杭州啟程,沿浙東運河迤邐南下。越往南行,兩岸景緻便越是不同。杭嘉湖平原的膏腴漸次被丘陵山野替代,水網雖仍稠密,卻少了那份精耕細作的整飭,多了幾分野逸與疏曠。
“老爺,前頭快到臨海了,已能望見碼頭。”王福的聲音在艙外響起。
王幹炬起身,推開艙窗。秋日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水麵上,粼粼波光有些晃眼。遠處,台州府城臨海的輪廓在薄靄中顯現。
碼頭方向,隱約可見人頭攢動,似乎聚集了不少人。更有鼓樂之聲,順著水麵斷斷續續飄來。
“碼頭似有迎候?”王幹炬問。
王福搭手遠眺,看了好一會,疑惑地迴話:“老奴方纔在船頭張望,碼頭上紮了綵棚,聚了怕是有數百人,鼓樂儀仗俱全。”
王幹炬眉頭微蹙。自己並非欽差,隻是尋常赴任,且是貶謫之身,府丞若是率三班六房主要胥吏在碼頭迎一迎,也算全了禮數。如此大張旗鼓……
“來者不善啊。”王幹炬暗忖,而後灑然一笑:“分明我這個新任知府,纔是來者。”
“福伯,待船再近些,你再看看,到底是什麽路數。”王幹炬吩咐道:“也不一定就是迎候我的。或許是哪位鄉紳家有喜事,恰巧撞上了。”
“好嘞!”王福應下,留在船頭繼續觀望。
官船又往前走,距離拉近,碼頭上的情形清晰了不少。王福已經能看清碼頭上眾人的衣著,但正是因為能看清,反而疑惑了。
“老爺,似乎是迎你的,對麵掛起一麵大旗,上書:恭迎王知府赴任……隻是,沒有一個穿著官服或者綢衣的,都是布衣百姓。”
“這倒是有點意思。”王幹炬起身走出船艙一看,果然全是布衣。
船剛搭好跳板,一名中年男子便快步上前,對著剛走出船艙的王幹炬深深一揖:“台州闔城士民,恭迎府尊王老爺蒞任!老爺一路風塵辛苦!”
“你是?”
男子當即直起身,擺出一副略帶驕矜的表情,自我介紹道:“台州黃府大管家,黃萬!”
此人話音未落,又有一人上前,也不待王幹炬問,對著王幹炬一抱拳,便開口:“台州黃府民團教頭,武充!”
兩人報完家門,極其默契地同時向側後方退開一步,露出了他們身後一張披著紅綢的太師椅,椅子上沒坐人,倒是放著一頂帽子。
而後,異口同聲:“我家黃老爺百忙無暇,特名我二人,禮帽禮貌,歡迎知府!”
王幹炬一點沒有生氣,反而有點想笑。這與他曾經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《讓子彈飛》有什麽區別,他一直以為電影是虛構,不曾想,居然是寫實。
他倒想看看,這位黃老爺是何方神聖,居然能如此囂張,縣令便是百裏侯,自己作為知府,他居然也敢來這麽一套下馬威,難不成真以為“滅門的知府”是句玩笑話?
“拿下!”王幹炬吩咐道。
他杭州可不是白去的,胡顯借了他一個百戶的官兵做護衛,眼下正好起作用。
那黃萬被人按住肩膀,仍不老實,大聲質問:“府尊!府尊這是何意?我等奉家主之命,誠心誠意前來迎接,何罪之有?何以不分青紅皂白,便拿人鎖拷?”
“大乾律有載,凡在外大小官員到任,所屬官吏、耆老、裏長、軍民人等,不得出城郭、離衙門遠迎。違者,迎者、受者,各笞四十!今日碼頭聚眾數百,鼓樂綵棚俱全,你們意欲害我,還問我為何?”
人群裏,屬於這位“黃老爺”的眼線顯然不止一位,王幹炬押著黃萬二人還沒進府衙,便見前方街心,竟又有人攔路。
那是一張輕巧的竹椅,椅旁站著幾名仆從。椅上坐著一人。此人約莫四十上下,麵皮白淨,身上穿的卻是一襲寶藍色綢緞直裰。
王幹炬腳步未停,直到隊伍離那竹椅不過十步之遙,椅上之人依舊安坐如磐石。
“止步。”王幹炬抬手,隊伍停下。
“何人攔阻官駕?報上身份、職役。”
此人如此無禮,王幹炬也就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,在這台州府,居然還有人敢在他這位知府麵前擺譜。
“在下黃駟,經營些微末產業,混口飯吃。承蒙台州父老錯愛,給個臉麵,喚一聲‘黃老爺’。”
“那這麽說,”王幹炬眼神銳利了起來:“你並無官身,隻是個商賈?”
黃駟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,迴答道:“府尊這麽說……就算是吧。”
王幹炬這次是真的差點氣笑了:“大乾律有明文,庶民商賈,不得僭用紵、絲、綾、羅、綢、緞等物!違者,器物沒官,人笞五十!本官姑且不論你攔駕失儀之罪。你且告訴本官,你身上所穿,是何布料?你一個白身商賈,安敢公然違製,身著綢緞,招搖過市?!你這是視朝廷禮法為何物?!”
“呀!府尊大人這句話還真是把小民給問住了。”
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語氣。
王幹炬卻沒耐心兜圈子了,說道:“答話,不然,本官隻好請你去府獄裏喝茶。”
“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麵,”黃駟說:“不愧是敢上書改革科場的王承光。”
眼看王幹炬已經不耐煩了,黃駟身邊一個下人站出來,解釋道:“我家老爺三年前,有感皇恩浩蕩,國事維艱,曾向朝廷捐輸軍餉,數額頗巨,蒙朝廷恩典,特賜予七品散官榮銜,有吏部文書與官誥為憑。既享朝廷祿秩,雖無實職,按製,衣著用度,自可比照相應品級。故而這紵羅綢緞,穿得,並未違製。還請府尊明鑒。”
對方都這麽說了,王幹炬也就揭過此事,追問道:“既如此,此事不問,爾等攔駕又是為何?”
“來索這兩個自作主張的蠢貨。”黃駟說:“我讓他倆迎一迎王府尊,聊表敬意,他們卻挑釁府尊,故而,我請府尊行個方便,我將他們帶迴去,行家法處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