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內閣舌戰
王幹炬的奏疏被留中了。
其實這也在蔡煒和王幹炬的意料之中。
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,因為王幹炬這份奏疏,內閣爆發了好一陣爭吵。
事情其實也是偶然,本來麽,王幹炬一介五品官的奏疏,某位閣臣看過,出具票擬,至多首輔或者次輔複核一眼,若無特大幹係,也就轉呈內廷。
但是高恭好奇啊。
他早就從高弘文這位本家那聽了不曉得多少炫耀,而王幹炬入京以來,所作所為,也無愧於高弘文的誇獎。
最近唐胤案鬧得這般沸沸揚揚,士林物議沸騰,他不信這位後輩能無動於衷。
“今日可有親民報局王幹炬的奏疏?”
高恭本隻是隨口一問,不想真有收獲。
“有,王編撰上了一疏,眼下應在嚴閣老處候覽。”
高恭點點頭,吩咐道:“嚴閣老閱罷,不急著送內廷,且讓老夫看看,王幹炬又有何高論。”
“《請定科場條格以絕弊竇疏》”
一看封皮,高恭心裏就咯噔一下,再看看嚴誦貼上的票擬:“照辦”,他心裏就更不安了,他纔不信嚴誦那私心重於國事的老賊,居然能有心為國除弊。
粗粗看過後,高恭猛地把王幹炬的奏疏摔在桌上。
“好個不經事的王承光!這奏疏也是你能上的?這等事也是你能妄議的?你這是自絕於士林,自毀前程!”
但是嚴誦已經票擬,高恭再怎麽不拘小節,也不能公然破壞規矩把這奏疏毀了,在值房內踱了兩圈步,他一把抓起那本奏疏,徑直撞開了嚴誦值房的門。
“肅卿,何事如此急躁?”嚴誦明明看見了高恭手裏的奏疏,卻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。
“元輔!”高恭將奏疏幾乎摁到嚴誦眼前,也顧不得禮數了,聲音又急又痛,“此等妄改祖製、動搖國本之議,怎可‘照辦’。下官以為,非但不能準行,更當嚴詞批駁,申飭王幹炬年輕躁進、淆亂典章之罪!此乃為他警醒,亦是衛護朝廷體統!”
嚴誦慢條斯理地坐直身體,說道:“肅卿言重了,老夫看來,此議析理甚明。所求者,無非‘至公’二字。朝廷開科,本意為天下寒俊開一公正之門,若因一味固守舊習,而坐視請托關節橫行、私相授受成風,豈非捨本逐末,背離了設科的初心?老夫倒覺得,王幹炬能見人所不能見,言人所不敢言,不計個人利害,此等見識與膽魄,實乃忠於國事,勇氣可嘉。年輕人有些銳氣,並非壞事。”
高恭差點沒給氣笑了,“至公”兩個字從嚴誦那慣於操弄權術、結黨營私的嘴裏蹦出來怎麽聽怎麽可笑。
“嚴閣老!這也沒有外人,何必冠冕堂皇!”高恭說道,“往日裏你總是口口聲聲說承光也是贛鄱子弟,一口一個同鄉之誼,桑梓之情,今日怎就看不到你一點迴護之情?你可知此疏一旦明發朝議,他將立成眾矢之的,萬千唾沫便能將他淹死!你這哪裏是‘照辦’,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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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高學士!”嚴誦也冷下了臉,說道,“難不成,駁倒他嘔心瀝血寫就的奏疏,澆滅他為民請命的熱忱,便是迴護?”
二人爭論的聲音有點大,其他幾位輪值的閣臣也走進了嚴誦的值房,開始勸架。
嚴誦當然不是出於公心,想要為國除弊才票擬照辦。
高恭也不是因為觸及利益,才極力反對。
分宜嚴氏,在朝者無非嚴誦、嚴侍父子。雖也能算當地豪族,但是說到底,根基淺薄,他嚴誦,自稱一句寒門貴子,是完全沒有問題的。
朝中所謂嚴黨,多是因利而聚的官僚,而非靠科舉師生紐帶維係的網路。王幹炬的這份奏疏,斬斷的是盤根錯節的師承、籍貫、門第關聯,對於本就缺乏這類傳統根基的嚴家而言,無傷大雅。
但是對那些所謂的“清流君子”而言,那就不一樣了。其實從高宏文身上就可以看出來,他一介二品為何是清流領袖,難道貴為閣臣的高恭、張櫸,就能這麽甘拜下風?
無非是因為高弘文身後是綿延數代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的鵝湖書院,是依靠師生傳承、同年交誼在朝野織就的一張龐大而隱形的大網。
座師認得門生的筆跡,同鄉知曉彼此的淵源,這既是情誼,更是權力得以傳遞和鞏固的密碼。
若王幹炬此疏傳揚出去,高宏文是真君子,或許反而讚賞,但是高家門下,難道全是君子?高弘文若是護著王幹炬,難道其他人不會就此離心離德?
房間裏人多了,再吵就不體麵了,而且高恭也不希望王幹炬奏疏的內容公之於眾,他從嚴誦桌上取走了王幹炬的奏疏,幾乎當著嚴誦的麵,寫下了“荒謬,申斥,議罪”的票擬。
“無論如何,此疏不可‘照辦’!”
嚴誦也不阻止,隻是老神在在地看著。
寫吧,高肅卿,你寫了又能怎樣。陛下聖心獨裁,乾綱在握。他早就看你們這幫子所謂“清流”不順眼了,這迴,王幹炬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猻可是把刀子遞到了陛下手裏。
從十歲衝齡起就開始在這朝堂之上與形形色色的臣子周旋、製衡、鬥爭的陛下,突然厭倦了政事,躲到深宮內苑修道。他是沉迷丹鼎之術還是看厭了某些道貌岸然的麵孔、以清議挾製君權的做派,作為首輔,嚴誦簡直不要太清楚。
嘉佑帝見到兩位閣臣迥乎不同的票擬,確實生起了好奇心,再一看,是王幹炬的上表,就更好奇了。
但是看完,他就猶豫了,他哪能不知道這份奏疏所說,一但實行,對君權有多大好處,對外朝那些所謂“君子”打擊又能有多大。
但是他捨不得,多好的臣子啊,如果真把王幹炬丟擲去平息清流怒火,未來,誰來輔佐太子呢?
舍一人而安朝局,可乎?
這不是魚與漁的問題,這是魚與漁夫的問題。
罷了,嘉佑帝到底是心軟了,吩咐道:“此疏留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