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豈為君子
嘉佑帝沒有隱瞞案情的想法,錦衣衛自然不會去刻意保密。
禮部一天之內被錦衣衛帶走三人,雖然隻是不起眼的小官和胥吏,但是畢竟事涉錦衣衛,禮部去了一位侍郎,從朱希忠那邊瞭解到了情況。
然後案情就傳開了,士林一片嘩然。
十年寒窗,敵不過小人積怨;錦繡文章,絆倒在微末刁難。
朝廷掄才大典雖不算特別公正,素來有權貴子弟八仙過海各顯神通,大家憤懣,卻也無奈,甚至漸漸麻木。
可唐胤之事不同。
這麽個少年成名的英才,竟隻因昔年一句戲筆得罪了一個八品小官,便生生被拖拽、蹉跎了近十載光陰,著實令人脊背生寒,物傷其類,兔死狐悲。
一種深切的、普遍的恐慌與憤怒,在沉默的士林底層洶湧地蔓延開來。
收到高弘文的信後,王幹炬本來還打算去禮部問那個開窗的人到底是怎麽迴事呢,結果還沒成行,街麵上,關於唐胤被坑害的各路傳言便已經甚囂塵上。
“簡直豈有此理!”
江峰自然也聽說了唐胤的事,下值後,一迴到王家小院,就舀起滿滿一瓢涼水,仰頭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下去。冰涼的井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衣領,他也毫不在意,彷彿隻有這般,才能澆滅胸中那團熊熊燃燒的怒火。
王幹炬笑著說:“汝賢,何必動怒,周永已經論罪。”
“大人!縱然殺了周永,唐胤十年青春,也一去不返。”
遲到的正義,根本就不能算作正義。
“是啊!”王幹炬收斂了笑容,說:“所以,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是不行的,要建章立製,才能根治。”
江峰的眼睛當即就亮了起來,他跟隨王幹炬時日不短,深知自己這位伯樂、這位上司的作風——看似平和,實則胸有驚雷;不言則已,言必有的放矢。入京以來,王幹炬幾次上書,無論“金瓶掣簽”還是“親民報”,看似角度新奇,實則都攪動了風雲,切中了時弊。
“沒那麽簡單。”王幹炬哪能不知道江峰在想什麽,說:“科舉之製,自隋而立,至唐而備,至今已近九百載。牽一發而動全身,貿然上書,直指其弊,非但難以功成,隻怕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,被斥為變亂祖製、動搖國本。此事,急不得,須得謀定而後動,徐徐圖之。”
在這個世界,曆史的軌跡與他所知既有重疊,更有岔路。科舉還是在隋朝設立,在唐朝逐步完善,但是很多事情與王幹炬曾經的那個世界已經不一樣。
譬如,被視為科舉公正基石的“糊名謄錄”製度,在此間的大乾朝,就從未出現。至今,士林之中還有類似唐朝的“行卷”之風。
唐胤為什麽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周永絆倒了?就是因為在周永那,唐胤的硃卷簡直是單向透明的。他知道哪份是唐胤的,知道在哪個環節可以下手。
修訂科場製度,這是一件牽一發而動全身、要觸動無數人乳酪的事情,若真糊名謄錄,一旦實行,試卷隱匿姓名籍貫,再經他人謄抄,筆跡也無從辨認,那些依靠提前請托、依靠辨認字跡、依靠考官心照不宣而上下其手的達官貴人,他們的操作空間將被極大壓縮,甚至徹底堵死。王幹炬貿然提出這製度,是會犯眾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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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後,尚書的公子可能就考不中狀元了;國公悉心栽培的女婿,說不定就會名落孫山。
這還得了?
哪怕如此,王幹炬其實還是早就打定主意要上書陳事,隻是他不打算和江峰說罷了,不是不信任,而是沒有必要。說了又能怎麽樣呢?除了給這位熱血未涼的書生帶來煩惱,再無用處。
“臣聞掄才大典,國之重器;取士之道,貴在至公。近日禮部司務周永挾私報複、屢壞舉子唐胤前程一案,已蒙聖斷,元兇伏法。然臣反複思之,猶覺骨鯁在喉,不能已於言者,非獨為一唐胤鳴冤,實為天下寒士、為朝廷綱紀、為百年樹人根本計也。”
“承光,你這有些直白了。將科場弊端拔得如此之高,置曆來主持科考的閣部重臣於何地?”蔡煒纔看完王幹炬《請定科場條格以絕弊竇疏》的第一段,就皺起了眉頭。
王幹炬無所謂地說:“所謂割肉剜瘡,下刀不狠,直抵病灶,如何能祛除沉屙,一勞永逸?侄兒以為,既已決定要說,便無須遮遮掩掩,婉轉其詞。”
蔡煒欲言又止,最後隻是歎口氣,接著往下看。
“我朝科舉承隋唐舊製,以文章取士,本意至善。然相沿既久,弊竇漸生,其尤著者有三:
其一,試卷不密,請托易行。士子墨卷直達考官,姓名、鄉貫、筆跡一覽無餘。雖有“行卷”古風,美其名曰前輩鑒拔,實則開奔競之門。權貴可預先關說,考官可徇私辨認,宵小如周永者,亦能窺伺特定試卷,精準施害。
其二,考紀鬆弛,防閑不嚴。貢院雖設搜檢,然號舍管理、巡綽監察多賴人情,罕用重典。前有嘉佑三十二年“失火”焚卷,三十五年“風邪”落水,皆因關防疏漏,使一人之私心,竟能屢壞國家大典。
其三,考官權重,製約不足。房官去取,幾憑一念;總裁定奪,鮮有複核。雖有同考、監臨之設,卻形同虛設,難免參以私意、人情、門戶之見。”
這話就更直接了,蔡煒臉色已經不止是難看這麽簡單了。
“承光,科場規矩,曆來如此,前唐定製,至今已八百年有餘,雖有弊端,卻也無傷大雅,你這……”
蔡煒都不用往下看,就知道王幹炬後邊肯定還有更加驚世駭俗的話,心裏打定主意要讓王幹炬放棄上書。這奏疏,別說王幹炬一個五品官,就是他那位官居二品的座師,都不一定能抗住上書後湧來的風雨。
“蔡叔父,”王幹炬正色道:“義之所在,雖千萬人吾往矣,所謂義不容辭。見不平而漠視之,豈為君子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