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難說
江峰花了幾天時間,又是套近乎,又是掏出真金白銀買,總算是得來了幾道據說出自主考官高恭府上的時文題。
當他把寫了時文題的紙箋交到王幹炬的手裏時,眼中還帶著幾分期待,物證都已經到手,是時候掃清籠罩在秋闈上的烏雲了。
隻不過,王幹炬隻是看了幾眼就開始笑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
“是心足以王矣,曰無恆產”
“以粟易械器者,不為厲陶冶”
“及其廣大,草木生之”
“汝賢,這就是你潛入會館,花了十多兩銀子得來的秋闈‘題本’?”
江峰被他笑得有些發懵,茫然問道:“大人,這題……有何不妥?”
王幹炬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淚花,說:“這些充作截搭題確實不錯,但有一事,恐怕作假之人不甚清楚。”
“高大人素來最厭這等穿鑿附會、割裂經文的截搭題?他早有明言,讀聖賢書,為的是‘明六經之旨,通當世之務’,專在截搭上下工夫,乃是捨本逐末的空虛之學!”
要說這高府的仆役,在閣臣府上做事多年,也算是學到了兩分才學。
拿著高恭習練書法的廢紙,裁剪再裱糊,拿來糊弄舉子,竟毫無破綻。
“所以這所謂泄題,真是謠言?”江峰聽王幹炬這麽說,也疑惑起來:“可是這街麵上,傳得煞有其事。”
“汝賢,宋玉《風賦》曾言:‘夫風生於地,起於青萍之末,侵淫溪穀,盛怒於土囊之口’,始作俑者,或隻為泄私憤、圖小利;然一經傳入好事者之耳,經憂懼者之口,過居心者之心,便如風入峽穀,愈演愈烈,終成席捲全城、驚動朝野的‘盛怒之風’。”
“那麽,嚴誦這老匹夫,還有李固安,他們二人又是想幹什麽?”
嘉佑帝想起內閣這些個黨爭不休的閣臣就腦袋疼。
朱希忠尬笑一聲,說:“福王殿下尋了嚴侍,說要給那些‘清流君子’一個難堪。於是嚴侍便瞞著閣老,耍了些上不得台麵的小動作。”
“蠢貨!”
嘉佑帝猛地一拍桌案,嚇得殿中侍立的太監宮女全都跪伏在地。
“兩個可以‘名垂青史’的蠢貨!傳朕旨意,讓福王和嚴侍立刻滾進宮來見朕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朱希忠連忙勸慰,又小心翼翼地問,“都察院那邊……”
嘉佑帝冷哼一聲:“讓趙貞去申斥!風聞奏事是這般風聞的嗎?毫無實據,便肆意攻訐閣臣,攪得滿城風雨。沙承宗去了應天,這都察院的禦史,就不會做官了?”
頓了頓,嘉佑帝又問:“親民報局可有什麽動靜?”
黃錦當即恭維了一句:“要不說王編撰是高大人的門生,已學得精髓。親民報局未曾妄發一詞,隻是暗中遣人查訪,到各會館茶肆買所謂‘題本’仔細勘察。”
“總算有個省心的。”嘉佑帝的臉色稍霽,說:“傳朕口諭,著親民報局,如實澄清泄題謠言,平息物議。”
“至於今科順天府鄉試,改由戶部尹嶸任主考,張櫸任副主考不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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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後,親民報刊登了一篇澄清文章。
“竊聞近日市井紛傳,謂今科順天府鄉試題目有泄露之嫌。本報奉諭察訪,敢將查勘實情佈告士林,以釋群疑。
查所謂流散題冊,皆係《孟子》常見章句拚綴成篇,文意割裂,氣脈不通。此等截搭舊題,乃坊間積年流佈之技,識者一見便知虛妄。
又聞傳者指稱題出高府。然高公昔在翰苑,屢斥截搭為“穿鑿壞道之術”。
至若所謂“高府親筆”,實係臨摹裱褙之贗作。墨色浮而神采滯,印識新而紙色舊,乃奸佞之徒假托顯宦之名,以售其詐。
科場重典,關防素嚴。題紙之封存有禦史監臨,闈場之警蹕有緹騎環列。聖天子方隆文治,豈容宵小窺伺於清時?
茲特詳陳始末,惟願諸生收攝心神,篤誌聖賢之正學,勿惑道路之浮言。真纔不假偽題之助,清流自有明月相照。
本期另附《孟子》章句正道闡釋數篇,供諸生溫習備考”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泄題的謠言倒是一時間平息了下去,但是很快又有人傳,此前泄題謠言正是嚴黨派人所為,為的就是拉下高恭,讓尹嶸擔任主考,從而將順天府的才俊收歸嚴黨。
“不必說,這定然是景王的手段。”
嘉佑帝簡直要被兩個蠢兒子氣暈過去,黃錦和他說完當前城裏關於嚴黨挖坑的流言,他就猜到了這背後是誰。
“這兩兄弟,為國造福的本事沒有,彼此攻訐的能耐倒是大得很!”
其實而今朝廷上,嚴黨、清流,景王、福王這種情況,根本原因還是嘉佑帝耍弄權術手段,大搞平衡,以至於外朝爭鬥不休,皇子反目成仇。
但是嘉佑帝是不會承認自己錯了的,天子怎麽能錯呢?
高恭作為景王的王傅,在得知景王派人去傳播謠言後,脾氣急躁的他忍不住出言訓斥:“殿下糊塗!王者,堂皇正大,豈能行此鬼蜮手段?殿下,老臣懇請您立刻上書請罪,向陛下說明原委!”
景王卻覺得這沒什麽不對,既然福王可以派人壞高恭名聲,甚至害得他丟了順天府鄉試主考的差事,那麽為什麽自己不可以詆毀尹嶸?
“高師傅何必動怒?詆毀您泄題的有嚴黨中人吧?再者,您因莫須有的罪名,丟了主考的差事,獲利的難道不是尹嶸?”
“本王不過是將已經發生的事,說得更明白些罷了。”
隻不過,景王在高恭麵前雲淡風輕,當宮裏命他進宮覲見的旨意到了王府的時候,肉眼可見的,景王臉都白了。
“父皇,兒臣都是為了大乾江山啊!嚴黨把持朝政,結黨營私,排擠忠良!其黨羽遍佈六部,侵蝕國本,長此以往,國庫必空,邊防必弛,吏治必腐!兒臣雖手段欠妥,然一片赤誠,望父皇明鑒!”
嘉佑帝被景王的言論氣笑了:“照你這麽說,若不貶了嚴誦,我大乾江山危矣?”
景王沉默了一小會,嘴裏蹦出兩個字:“難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