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閣老,什麽來日方長,讓咱家也聽聽?”
一道陰柔的聲音從院門處傳來,引得嚴侍和王幹炬等人都看過去。
眼尖的嚴侍一下子就看見了黃錦手裏托著的明黃卷軸。
然後就明白,肯定是王幹炬的那份奏疏,讓嘉佑帝龍顏大悅,這是來賞賜了。
“黃大伴,”嚴侍說:“我來給你介紹,這就是我贛鄱英才,都察院經曆司王大人。”
“方纔,我是在和他敘一敘同鄉之情。”
“哦,咱家以為什麽呢。”黃錦沒有深究,點點頭後肅聲道:“陛下有旨!”
經曆司的幾個令吏連忙將剛才尋來的香案擺好,準備儀仗。都察院收到聖旨是常事,沒一會功夫,接旨的香案、儀仗就準備好了。
“臣恭請聖安。”
“聖安。”
而後,黃錦開始宣讀詔書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,製曰:
國家酬功懋賞,典製攸存。茲爾都察院經曆司經曆王幹炬,器識通明,勤恪夙著。前在江寧,治河安民,協剿倭患,已著勞績;洎入朝列,敷陳所見,所獻《請設金瓶掣簽清源活佛承續疏》一折,條析明暢,深裨藩務,朕心嘉悅。
念爾效力有年,謀國有誠,特賜爾飛魚服一襲,用示殊榮。爾其益篤忠貞,勤修厥職,毋怠毋荒,以副朕簡拔之意。
欽哉!”
飛魚服不算什麽,嚴侍早在幾年前就被賜過鬥牛服。但是他也清楚,自己這鬥牛服是因何而來,若沒有嚴誦這個首輔父親,自己怕是拿不到它。
聖旨宣讀完後,在旁圍觀的嚴侍立馬從袖子裏,掏出幾枚金豆子遞給黃錦,黃錦也不意外,宣讀聖旨前他就明白這位小閣老是來拉攏王幹炬的,而今代為奉上茶敬,不過是常規操作。
不著痕跡地把金豆子收好後,黃錦慢悠悠地說:“王大人簡在帝心,飛黃騰達也不過等閑,來日,說不得還得承您照顧。”
王幹炬趕緊一陣客套,他也不是別人誇兩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主,從眼前這位內官的衣服補子,還有剛才嚴侍的稱呼,不難得出一個結論,這位就是天子近臣,司禮監黃錦。
別說自己隻是個得了賜服的六品官,就算當朝一品,也不敢說,自己能“照顧”這位。
宣旨的動靜不小,但是都察院的幾位都禦史也都不是傻的,哪好這麽闖進去。
黃錦一走,以趙貞為首的幾位,也不再偽裝成什麽忙著查“禮部諸官受賄案”了,說說笑笑著就進了經曆司的院子。
然後就看見換上了一身飛魚服的王幹炬,還有笑容滿麵的嚴侍。
“哎呀!東樓!你來我都察院,怎不來我那喝杯茶水?”
趙貞走快兩步,對著嚴侍那叫一個熱情。
然後才彷彿剛剛看見王幹炬這一身飛魚服,問道:“承光,這是?”
嚴侍當即做出一副具有榮焉的樣子,向趙貞講了那個奏疏,還有嘉佑帝賜服的事情。
“好!”趙貞說:“都察院上下都為烏斯藏之事頭疼,不想承光你竟有如此奇思。”
趙貞是不是真的高興,王幹炬還是看得出來的,說難聽點,自己這個就是越級上報。
但是王幹炬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,他與趙貞不熟,他不敢保證趙貞能幫他遞上這份摺子。
隻是,不管怎麽說,上級是要安撫的,好在,王幹炬早有準備。
“這是什麽?”趙貞從王幹炬手裏接過賬冊,隨意翻開兩頁後,發現應該是某個糧倉的流水賬冊。
“下官前些天到了通州後,恰逢通州倉失火。”
“戶部派至坐糧廳的一位主事,帶著人如狼似虎,在碼頭搜船搜人,同時追查這冊子,言稱追捕竊賊,追索賊贓,聲勢駭人。”
“甚至在搜過下官搭乘的漕船,知道下官是新任經曆司經曆後,仍不惜搜檢下官的行李。”
“據下官老仆言,應是有人趁亂塞入行李之中,幸而老仆機警,藏於貼身之處,方纔躲過搜查。”
“下官入京後,私下揣摩多日,隻見尋常賬目流水,不見蹊蹺。然戶部官員為此不惜搜查朝廷命官行裝,其中必有隱情。下官自知位卑識淺,獨力難支,本應即刻上報都憲大人,奈何初來乍到,諸事纏身,又恐所慮不周,反生事端,故而拖延至今。”
這本燙手的賬冊,本是他入京後為自己準備的另一塊“敲門磚”,若“金瓶掣簽”之議石沉大海,這便是開啟局麵的備用之選。
不過,現在拿來錦上添花也不錯。
聽王幹炬這麽說,趙貞眼神一下子嚴肅了起來,王幹炬分析得很有道理,如果真隻是個尋常賬冊,怎會如此大動幹戈,而且,前些天,通州倉失火很不同尋常,因為最近都察院忙著“查”烏斯藏那件案子,根本沒空去查通州倉。
在沒有碰上都察院給的壓力的情況下,通州倉居然失火?
嚴侍也湊了過來,他是戶部侍郎,事涉戶部,哪怕他本該避嫌,現在也要厚著臉皮湊過來。
看了兩頁後,嚴侍就開口了:“不對,這一定不是糧倉的賬冊。”
趙貞和王幹炬都看著嚴侍,等他解釋。
“你們不知道,這糧食流轉,哪有這麽快的?”
嚴侍說:“官倉是會出些陳糧,但是哪有這樣,一旬便出幾次,你們可知前隋官倉的糧吃到了何時?直到唐太宗駕崩,尚有隋時陳糧未曾出盡。”
“雖我朝不比前隋囤積,庫糧囤積七八年才流出,也是常有的事情。”
“坐糧廳郎中是……嘿!這混賬是我的人,我怎麽不知道通州倉虧空到他們要火龍燒倉?”
“查!趙都憲、承光賢弟,都察院要一查到底!我戶部是朝廷的戶部,不是某些蠹蟲的戶部!”
嚴侍的憤怒不是作假,坐糧廳是他的自留地,但是現在出這麽大個問題,他竟然一無所知,他懷疑坐糧廳郎中呂梁以及那四個主事已經勾結在了一起,欺下瞞上,搞出了什麽大事情。
趙貞和王幹炬對視一眼,心想,這怕不是又一樁大案。
趙貞說:“東樓,這是你戶部的案子,你是不是和尹部堂通個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