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威棒也好,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罷。
王幹炬隻是一介知縣,這棒子打不到他身上,火也燒不到他頭上。
說得難聽點,他連做那隻儆猴的“雞”,都還不夠格。
所以他老老實實地繼續做著迎接“考滿”的準備工作。
祁童卻從沙承宗的到任中,看到了機會。應天巡撫這個差使的全稱叫做“總理糧儲提督軍務兼巡撫應天等府”,說得直白一點,祁童想要跳出錦衣衛的樊籠,沙承宗能幫上大忙。
他已經打聽好了,沙承宗與目前住在江寧縣的致仕僉都禦史陳璞是老相識,二人是同年,又一起在都察院為官多年,而且誌趣相投,交情極好。
直接去拜訪沙承宗太過諂媚,也折了他天子親軍的顏麵。去拜訪致仕官員陳璞,就從容得多。
但是他素來與陳璞沒有交情,貿然上門,也很唐突,所以他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讓師弟王幹炬居中引見,他可是知道,這老禦史和王幹炬交情不錯,此前,還親自為王幹炬募捐治河銀子之事搖旗呐喊。
“師兄。”王幹炬聽完祁童的來意,頓時搖頭:“若你信得過師弟,那就別去。陳老為人剛直,貿然上門,隻會弄巧成拙。而且,你既有此心,何不向恩師陳白?”
祁童歎口氣,說:“恩師那邊,我又何嚐沒有想過呢?隻是恩師身為清流領袖,素來愛惜羽毛,若讓他插手,隻怕有心人要攻訐他‘插手廠衛、勾結內外’,我做弟子的,不能為恩師分憂已是不孝,安能再為了一己前程,將他置於此等風口浪尖?”
祁童說得也在理,王幹炬猶豫了一會,說:“那今天師弟就陪你走一趟,隻是,師兄,切不可操之過急。”
陳璞的宅子雖在秦淮河畔,卻也算一個幽靜的去處。
家裏隻有老仆二人,這老禦史甚至在宅子的花圃裏種了兩壟菜。
“王知縣,今日不在衙門理事,怎有空來我這寒舍?這位又是?”
有求於人,王幹炬擺出一副笑臉,說:“老都憲,今日衙門無事,我便出門走訪鄉賢,看看縣衙有無疏漏,請眾位鄉賢指點一二。這是我師兄,平素最敬佩像老都憲這般清正的前輩,聽說我來拜訪您,便跟著一起來了。”
陳璞哪裏不認得祁童,祁童畢竟是錦衣衛指揮同知,這不過是明知故問罷了。
聽見王幹炬這麽說,也就擺出一副冷臉,說:“少和老夫兜圈子,我原以為你是個堪造就的,沒想到也來替人跑官,做這蠅營狗苟的事。”
老禦史一甩袖子,說:“陳家的茶飯粗糲,怕是不合兩位顯宦的胃口,就不留客了,請吧!”
王幹炬連忙解釋道:“老都憲,您誤會了,晚輩並非……”
陳璞卻不聽解釋,隻是又一次指向了大門方向。
“韞石兄!何事與人爭執啊?”
沙承宗從陳家大門走了進來,他與陳璞熟識,陳家老仆也就沒有攔他,由著他徑直進門。
“你看,與這些小輩生氣。”沙承宗說:“當年你就是肝火太盛,纔不得不致仕修養,沒想到在江南修養數年,還是這火爆性子。”
沙承宗不認得王幹炬,但是認得祁童,想一想就明白這位指揮同知肯定是來攀關係的,但是在官場,哪能不攀關係呢?做孤臣是走不遠的。
似陳璞,明明當年是狀元,又有個首輔座師,卻止步僉都禦史,不就是因為他太獨了麽。
陳璞聞言,哼了一聲,臉色雖依舊不豫,卻也不再堅持逐客,隻別過臉去,看著自己那兩壟菜。
沉默了一會,陳璞才悶聲說道:“那你去與他倆閑話,他們本就是衝你來的。”
祁童這才衝著沙承宗作了個揖,說:“下官錦衣衛指揮同知祁童,見過部堂大人!”
王幹炬也跟著自我介紹一番。
沙承宗對祁童不太感興趣,聽到王幹炬的自我介紹,才露出了一副饒有興趣的神態。
“哦!你就是寫出‘江寧四句’的那個王承光?”
沙承宗說的是王幹炬做文抄公,送給高弘文的那“橫渠四句”。
“是。”王幹炬有點尷尬,這話擺出來顯得他像個偽君子,嘴上喊的是主義,心裏擺的是生意,吟誦著道貌岸然的口號,來做這蠅營狗苟的醜事。
沙承宗看出了王幹炬的尷尬,笑著說:“人有七情六慾,你一不向百姓索取,二不向勳貴屈膝,想討個前程,這沒什麽。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麽,不身居高位,怎麽‘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’?”
這位大佬都給了台階,王幹炬哪有不順著往下走的道理,又一遍解釋道:部堂明鑒,老都憲息怒。下官今日前來,確是為探望鄉賢。蒙陛下天恩,剛剛賜緋加銜,於情於理,短期內也不敢再作非分之想。實是下官師兄祁同知……”
他側身示意祁童,“……他聽聞部堂大人提督軍務,銳意剿倭,故而想求一個效力軍前、上陣殺敵的機會,這才懇請下官引見。唐突之處,萬望海涵。”
這話一出,陳璞都沒再生氣,祁童經營關係,是想求個搏命的機會,無論其本心如何,這目的本身便站在了家國大義的高處,讓他所有關於“鑽營”的斥責,都顯得蒼白而迂闊了。
“上陣殺敵?”沙承宗看向祁童,問道:“祁將軍不過而立之年,已經是錦衣衛指揮同知,又何苦去軍陣前廝殺搏命?”
祁童正色道:“迴部堂大人,錦衣衛權柄雖重,終究是行於暗處,難登大雅。祁某蒙恩蔭入仕,自束發讀兵書,便常思衛霍之功,仰慕武廟之祀。而今空居此位,年齒漸長,若不能提一旅之師,為陛下蕩平海疆,廓清寰宇,他日魂歸九泉,有何麵目見祁氏列祖列宗?這身緋袍金帶,又如何比得上淩煙閣上一筆青史?”
“祁將軍誌向不小。”沙承宗說:“這份拳拳之心,本官記住了。”
目的已經達成,王幹炬也就拉著師兄告辭。
目送著這對師兄弟離開,陳璞問道:“嗣祖兄,你真覺得這祁童所說,情真意切?”
“真也好,假也罷。”沙承宗說:“真讓他去海防水軍做個指揮使又何妨?我赴任南直隸,本就是陛下讓我來江南重整局勢,有個聽話的,總要好過海防鐵板一塊,無從下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