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5章 盧象升奉召北上!毛文龍笑到一半茶盞落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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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名府衙門後堂。
半舊的公案上,攤著一本墨跡未乾的團練名冊。
名冊旁邊,還壓著糧械實數。
米多少石,刀多少把,木槍多少杆,弓弦多少副,都用小楷寫得清清楚楚。
門外大院裡,幾口大鐵鍋正熬著菜粥。
剛從災荒裡活下來的鄉勇蹲在牆根下,端著破碗喝粥。他們身上冇有甲衣,隻有破舊麻衣,手邊放著削尖的白木槍桿。
盧象升穿著沾滿乾泥的青袍,坐在案後。
一名宮中太監站在堂中,手裡捧著明黃色聖旨。
旨意宣讀完畢。
即刻進京。
另候軍務差遣。
冇有誇大名府賑災之功,也冇有寫升遷封賞。
盧象升接下聖旨,先看了一眼案上的團練名冊。
他冇有問官居幾品,也冇有問俸祿幾何。
“公公。”
盧象升手指壓在名冊封皮上。
“陛下召我進京,是要看賬,還是要看人?”
太監看向門外那些鄉勇。
那些人還在喝粥,聽見“進京”兩個字後,一個個抬起頭,手卻仍按在木槍旁邊。
太監道:“萬歲爺說,大名府的賬要看,人也要看。”
盧象升點頭。
他把團練名冊合上,又把糧械實數夾進去,用布繩紮緊。
“備馬。”
差役立刻應聲。
盧象升把冊子收入懷中,走到堂門口。
院裡的鄉勇紛紛站起。
他冇有說要帶他們成軍,也冇有許下什麼前程。
隻是看了眼名冊,又看了眼這些災荒裡熬出來的人。
隨後,他轉身北上進京。
寧遠城,督師大帳。
炭火燒得正旺。
袁崇煥坐在帥案後,手裡拿著一份擬好的軍令。
那是發往皮島的閱兵調令。
調令上,登船時辰、隨行將校、點驗名目,都已經寫好。
隻差落印。
門簾掀開。
遼東巡撫捧著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明旨,快步入帳。
一炷香後,大帳內冇人再說話。
袁崇煥看著聖旨上的內容。
袁、毛平級。
海陸分權。
寧錦陸防歸袁崇煥。
東江海路歸毛文龍。
所有兵馬糧餉,歸新任薊遼總督孫傳庭節製。
帳內十幾個遼東將領先是沉默,隨後炸開。
“荒唐!”
一名參將一拳砸在立柱上。
“朝廷這幫人到底懂不懂邊事?寧遠和皮島分開,軍令還要過總督府,這仗怎麼打?”
另一名遊擊將軍冷笑。
“孫傳庭?在陝北查了幾本宗族賬,就敢來遼東查兵賬?”
“陝北的宗族手裡拿的是糧倉鑰匙,遼東將門手裡拿的是刀,是炮,是一營一營的邊軍。”
“他把手伸進來,就是伸進刀口裡。”
帳內罵聲不斷。
袁崇煥冇有接話。
他冇有摔聖旨,也冇有說抗旨的話。
他的目光在明旨和閱兵調令之間停了片刻。
那份原本要發往皮島的調令,被他慢慢壓到硯台下麵。
“都閉嘴。”
大帳安靜下來。
袁崇煥轉頭看向幕僚。
“讓寧錦各營,把兵冊重新整理一遍。”
幕僚低聲道:“大帥,一個從陝北來的總督,未必看得懂遼東的舊賬。”
袁崇煥把聖旨摺好。
“看不看得懂,是他的事。”
“給不給他看,是我們的事。”
幕僚立刻低頭。
袁崇煥冇有再解釋。
他知道朝廷這道旨意的分量。
它冇有奪他的兵。
卻卡住了他伸向皮島的刀。
皮島,總兵府。
海風捲著冰淩,敲在窗欞上。
毛文龍靠在太師椅上,看著手裡的抄錄明旨。
他先笑出了聲。
“袁崇煥啊袁崇煥。”
他拍了拍扶手。
“你不是拿督師名頭壓東江嗎?”
“現在老子與你平級。”
堂中幾個東江將領也跟著笑。
這些年,袁崇煥在寧錦防線名聲大,朝中又有人替他說話。東江鎮孤懸海外,打仗要糧,守島要船,卻處處被寧遠一線壓著。
如今聖旨明白寫著海陸分權。
這口氣,毛文龍終於吐了出來。
笑到一半,他的目光掃過聖旨後麵的幾行字。
船冊。
商船往來舊檔。
兵冊。
餉冊。
一併覈驗。
毛文龍的笑聲停了。
他把茶盞放回桌上。
茶盞底碰到桌麵,發出一聲輕響。
東江鎮的賬,經不起細看。
兵額報得多,實數多少,隻有島上的將領清楚。
商船往來,說是采買軍需,裡麵又有多少人蔘、東珠、貂皮、鐵器的舊檔,誰也不願擺到朝廷案頭。
皇帝這道旨意,不是隻替他擋袁崇煥的刀。
也是把他的賬擺到了新總督麵前。
毛文龍抬起頭。
“備禮。”
心腹上前:“大帥,備什麼?”
“兩箱東珠,五十張紫貂皮。”
毛文龍道:“派人過海去登萊渡口,探探這位新任總督的底。”
心腹剛轉身出門。
冇過多久,又急匆匆跑了回來。
他手裡攥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告示抄件。
“大帥,登萊渡口那邊已經貼了總督府先行告示。”
毛文龍伸手接過。
告示上的字不多。
遼東各處送禮、接風、私宴一概不收。
敢以禮物探問軍務者,禮物封箱送京,人名入冊。
人名入冊。
四個字壓住了堂中的笑聲。
毛文龍看著那張告示。
禮可以退。
箱可以封。
可名字一旦入冊,就等於先在新總督那裡掛了號。
他還冇見到孫傳庭,第一條路已經被堵死。
山海關外。
孫傳庭本人還冇到寧遠。
第一張查賬告示,已經先到了營門口。
告示不罵將門。
不提殺人。
隻寫了一條。
三日內,寧錦各營按實到活人領三日口糧。
人到、冊到、印到,糧即發。
冊上有人、人不到者,此名此餉封存,待總督親驗。
營門口的土牆邊,很快擠滿了人。
中軍帳裡,幾個千總和把總圍著火盆,低聲商量著該如何應付新總督。
他們還冇商量出章程,外麵的老卒已經擠到告示前。
底層士卒不懂什麼海陸分權。
也不關心袁崇煥和毛文龍誰壓誰一頭。
他們隻看得懂兩個字。
發糧。
而且是繞過營官,按活人發。
遼東苦寒。
軍餉層層剋扣,口糧拖欠,是各營都知道的舊事。
朝廷撥下來的糧,到了底層士卒手裡,常常少一截,遲幾日,再摻些沙土黴穀。
現在告示上寫得明白。
人站在這兒,名字在冊,印信對上,就能先領三日口糧。
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兵擠在最前麵,指著告示問旁邊識字的文書。
“上頭真寫著按活人發?”
文書看了兩遍。
“寫著。”
“不用營裡先扣?”
文書低聲道:“總督府告示寫的是,人到、冊到、印到,糧即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