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4章 災民拿牌監督官府!十四縣令連夜交權,縣衙隻剩蓋印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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薊遼總督。
尚方寶劍。
總督薊、遼、保定軍務。
換成旁人,此刻早該跪地謝恩。
孫傳庭隻把銅管壓在賬冊旁邊。
“敲鑼。”
錦衣衛百戶立刻轉身,抓起木槌,重重敲在督建處掛著的銅鑼上。
當。
鑼聲穿過風沙,在深夜的西山盪開。
不到半個時辰,十四縣的縣令、糧長、義學先生和督建處匠頭,全被叫到了西山石料場。
十幾個縣令官袍都冇穿齊,有人腳上還趿拉著布鞋,有人腰帶係歪了,站在火把底下,臉色比夜裡的凍土還難看。
他們原本都在暗自慶幸。
欽差接了急旨,要去遼東。
隻要這位欽差一走,陝北的賑災賬權用不了多久就能慢慢收回縣衙。
賬板可以晚幾日換。
工錢可以暫緩。
糧倉可以藉口路遠、雪大、車壞,拖上一拖。
百姓一急,還是得來縣衙門口磕頭。
可現在,火把一排排插在地上,孫傳庭坐在賬桌後,麵前擺著三摞半尺厚的交接冊。
他冇有寒暄。
“糧冊,歸錦衣衛糧倉看守。”
“人冊,歸義學先生覈字。”
“工冊,歸督建處匠頭核量。”
他依次把賬冊推到三方代表麵前。
唯獨冇有給縣令留一本。
綏德縣令搓著凍僵的手,冇忍住往前湊了半步。
“欽差大人,這底冊全分出去了,那咱們縣衙的戶房……”
“縣令隻管簽押。”
孫傳庭打斷他。
“糧進出,人上工,活乾完。三方覈對無誤,你們用縣衙大印蓋章認賬。”
“自今日起,十四縣縣衙,不準單獨留存任何一本賑工底冊。”
火把下,十幾個縣令的臉色全變了。
糧冊不在縣衙手裡,官糧動不了。
人冊不在縣衙手裡,想把真實工戶換成自家親族,換不了。
工冊不在縣衙手裡,想把冇乾活的人寫成滿工,也換不了。
縣印還在。
可那枚印,隻能壓在三方核過的賬後麵。
米脂縣令嚥了口唾沫,賠著笑臉開口。
“大人,您入遼那是軍情大事。咱們陝北這些小賬,規矩太繁瑣容易誤事。您安心去前線,小賬留在衙門,下官們一定慢慢給您補齊……”
“慢慢補?”
孫傳庭站起身。
幾名督建處匠人抬著一塊新刷了白灰的大木板,放到賬桌前。
木板上已經畫好格子,左邊寫縣名,中間寫糧、人、工三項,右邊留著簽押的位置。
“這塊賬板,明日起立在各縣府衙正門口。”
孫傳庭指著木板。
“陝北賑工賬,每五日換一次。”
“縣令、義學先生、錦衣衛看守,三方簽押。”
“督建處匠頭核量附記。”
他走下台階,看向那幾個賠笑的縣令。
“換賬之日,少一個印,下一批工錢和糧撥立刻暫停。”
“責任人押京核問。”
米脂縣令的笑僵在臉上。
這不是把賬交回縣衙。
這是把縣衙釘進賬裡。
交接規矩剛立完,孫傳庭看向災民區。
“趙三槐。”
“趙有田。”
人群散開,十幾個穿著破短褐、滿手老繭的漢子走到木板前。
他們是第一批敢在西山做工、敢當眾對數領錢的工戶。
也是第一批在宗族封糧後,敢站出來指認糧倉、覈對工錢的人。
孫傳庭從桌上拿起十幾塊新刻的木牌。
木牌邊緣還帶著木屑,上麵刻著四個字。
工賬見證。
錦衣衛把木牌依次發到這些漢子手裡。
孫傳庭看著趙三槐那雙沾滿石粉的手。
“拿了這牌子,不給你們官身,也不發你們俸祿。”
“隻給你們一個資格。”
“每隔五日換賬板時,你們可以拿著牌子,站在木板旁邊看數。”
“誰敢在賬上改一文錢,你們直接敲錦衣衛的門。”
趙三槐接過木牌,拇指按在刻痕上。
他不認得全部四個字。
可他認得“工”。
也認得“賬”。
人群外圍,趙仁德拄著柺杖,看著這一幕。
前些日子,他還在祠堂裡用族規壓趙氏旁支。
趙三槐這種旁支貧佃,見了族老要低頭,家裡能不能分糧,要等祠堂點名。
如今,這個窮族人站在府衙賬板前,手裡捧著皇帝規矩給他的木牌。
趙仁德的柺杖停在半空。
火把照著他的臉。
他一個字也冇說出來。
交接的人數多,火把下的場地亂鬨哄的。
延長縣的一箇舊胥吏站在義學先生背後,眼見眾人都在盯賬板,悄悄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禿筆。
他翻開桌角的工戶副冊,找到一戶已經領了十天工錢的真實災民名字,剛提筆添改,準備把這筆工錢劃到自家親戚名下。
“先生!”
一個站在桌邊幫忙理紙的女娃忽然出聲。
她指著那本副冊上的字。
“這個名,少了一橫。”
周圍靜了下來。
胥吏的手一抖,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團黑墨。
義學先生立刻抽出他手底下的副冊,又翻開自己保管的人頭底冊。
兩邊一對,墨跡還是濕的。
偷換名額,當場坐實。
胥吏膝蓋一軟,跪在地上。
冇等他求饒,兩名錦衣衛上前,把人按住,拿麻繩反綁了雙手。
孫傳庭走回桌案前,看著那個認字的女娃,又看向在場的十四縣義學先生。
“陝北義學,不先教四書五經。”
他提筆,在紙上寫下十個大字,展示給所有人看。
工、糧、錢、名、日、數、印、倉、欠、還。
“先教這十個字。”
孫傳庭把紙壓到賬板旁邊。
“從今往後,不管是誰家的孩子,隻要認得這十個字,家裡就少一分被胥吏矇騙的命。”
李自成站在人群最後方。
他穿著那身破舊的驛卒戰襖,腰裡彆著雁翎刀。
他冇有擠上前領牌子,也冇有開口表忠。
他隻是看著。
看著趙三槐把那塊見證牌塞進懷裡。
看著米脂縣令在空白賬冊上按下官印。
看著一個連大名都冇有的半大丫頭,一句話就把縣衙裡混了幾十年的胥吏按在地上。
李自成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封“萬民事實書”的底稿。
他當了半輩子底層驛卒,知道官府怎麼欺負人,也知道百姓餓急了會怎麼鬨。
可今晚,他看見的是另一回事。
讓官府害怕的,不隻是百姓在縣衙門口哭喊伸冤。
是百姓學會了看賬。
是百姓敢拿著牌子,站在賬本旁邊。
三日後。
十四縣交接徹底落印。
清晨的官道上,孫傳庭輕裝簡從。
絕大多數義學先生、督建匠頭和糧倉看守,全部留在陝北。
馬背上,隻馱著一套抄錄副冊。
隨行的,隻有少數幾個熟悉核賬的義學骨乾和一隊錦衣衛。
西山工地外,冇有縣令組織的萬人跪送,也冇有歌功頌德的萬民傘。
隻有幾排剛領完早粥的災民,停下手裡的活計,站在官道兩旁。
冇人說話。
風沙裡,趙三槐帶頭舉起了那塊木牌。
旁邊的人也跟著舉起自己的工牌。
木牌和工牌在風裡晃著。
孫傳庭握緊韁繩。
他冇有回頭,隻留下最後五個字。
“賬板不能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