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皇上這是給了我們鄭家一張由天子背書的搶劫許可!」
「海風要變了。難道當今皇上為了求生,要把咱們大明朝那持續了兩百年的海禁取消嗎?這也太大膽了。」
「什麼狗屁水師!什麼海禁!皇上的意思是,隻要我們能把南洋的廉價糧食運進太倉,我們就是大明在這片大海上唯一的正規軍!」
這就是一場**裸的政治交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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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需要糧食去塞滿西北即將暴亂的災民的嘴,需要銀子去造火器打建奴。
而鄭芝龍需要合法性,需要在這個群狼環伺的遠東海域上,擁有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驅逐荷蘭人、吞併其他海商的霸主地位!
一場基於對內封鎖破局和對外暴力掠奪的階級結盟,就憑藉著這一道薄薄的黃綾,在陰暗的船艙裡達成了。
「大哥。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立刻調集全部戰船,拋下對日本和馬尼拉的生絲貿易,全軍南下安南去搶米?」鄭芝虎捏著拳頭,已經準備大乾一場了。
「蠢!」
鄭芝龍反手一巴掌拍在鄭芝虎的大腦袋上。
「你懂海戰,不懂官場!」
「咱們現在是海盜,不是他王家的家奴。朝廷今天能下中旨招安,明天文官在朝堂上鬨起來,皇帝為了平息物議,就能發聖旨剿咱們!」
「更何況……」
鄭芝龍走到海圖前,指著大明漫長的海岸線。
「大明現在是『片板不下海』的祖製。去安南搶糧容易,可幾十上百艘裝滿大米的福船,怎麼運迴天津衛?怎麼運進太倉?」
「隻要咱們的船隊一靠近大明的港口,那些沿海的兵備道、巡撫衙門,隨便找個『私通外夷』的罪名,不僅能把咱們的糧全吞了,還能把咱們連人帶船一鍋端了。他們可不管你這聖旨是真是假!」
在這個特權社會裡,皇帝的旨意如果遭到整個執行階層——也就是文官集團的集體抵製,到了地方上就如同一張廢紙。
你一個海盜拿著皇帝的手書去強行破關?地方官直接大炮轟你,然後上報個「剿滅巨寇」,那是大功一件!
「所以,這事得探路。得摸清皇上到底在這朝堂上有多少控製力!」
鄭芝龍回到桌前,攤開一張信紙。
「拿筆來!」
他迅速地研墨,沾滿了濃墨的狼毫在信紙上飛速遊走。
他冇有用那些繁複的官樣文章,而是直接用最通俗且直白的商人口吻,給那位深不可測的皇帝,寫下了他作為大明皇家東海提督衛的第一份投名狀。
同時也是試探。
「臣鄭芝龍,叩謝天恩。」
「臣久居海隅,深知皇上恤民之苦。然安南距京師水路萬裡,且風高浪急。若大規模集結船隊前往購糧,恐非數月之功不可達。至時若三秦災起,恐遠水解不得近渴。」
「臣有一計。東南沿海一帶,歷年海商私梟走私甚眾,泉州、漳州乃至南直隸之鬆江府,諸多隱秘大戶地窖之中,常年囤積有大量用來與外夷交易生絲、瓷器之餘糧。」
「此等大戶,囤積居奇,不肯低價售予災民。」
「臣願先做先鋒,不動安南之念。近在咫尺之內,先替皇上『採辦』這東南沿海各路不法商賈之屯糧!」
「臣允諾,一月之內,必先籌措精糧十萬石,由水路北上直達天津衛,以解皇上燃眉之急!」
「望皇上明鑑,若臣之船隊抵近大明海關,有地方官吏依海禁祖製阻攔發難,臣當如何處之?若皇上能保臣之運糧船暢通無阻,臣即刻揚帆安南,掃蕩南洋,為大明江山輸送源源不絕之骨血!」
寫完。
鄭芝龍將信摺疊起來,用火漆仔細封好。
這封信的內容,如果被泄露出去,足夠讓整個江南的士大夫生吃了他!
這踏馬哪是「買」糧?
這根本就是在告訴皇帝:我知道江南那些文官地主藏了糧食不給你。
你不敢明著派兵去搶,那我這個合法的皇家海盜,就先在沿海近邊,替你去搶他們的私倉和走私船!
這是納投名狀!證明我鄭家船隊有乾臟活的實力。
同時,這也是一個毫不掩飾的試探——我把搶來的糧食運到天津。
如果你的禁軍和太監能接的住、能保住我的船不被地方官扣押,證明你皇帝真的壓服了朝堂。
到那時,我再全副身家押寶去安南給你打通海上糧道!
若是你皇帝連這十萬石糧都接不穩,那就對不住了,我鄭家就當詔安這事冇發生,繼續做我的海王去!
「把這封信,連同兩箱上好的馬尼拉金餅,交送給那位李千秋公公。」
鄭芝龍將信遞給親隨。
「告訴弟兄們,火炮擦亮,刀劍磨利。」
鄭芝虎依然摸不著頭腦:「大哥。咱們不南下。那去哪調糧食?真去搶泉州那些大家族的私庫啊?那可是惹馬蜂窩!」
「搶什麼私庫!」
鄭芝龍像看著一頭冇腦子的熊一樣看著弟弟。
「泉州近在咫尺,一搶就爆發兵變。」
他的目光投向了輿圖上更北的方向。
那是連江、是福州的大片外海航道。
「那些江南商幫要把絲綢送去日本和南洋換白銀,全都是裝在大肚子海船上往南走。」
「現在市麵上糧價高。這些走私船裡,,肯定大批夾帶著要往海外高價倒賣的大米。」
「傳我的令。十八芝的戰艦,全部去外圍航線上設卡!」
「凡是冇有插咱們鄭家旗號的走私海船,隻要是從北邊南下的。」
「別管他船上的生絲瓷器。隻要艙裡有糧!」
「全特麼給我連船帶貨扣下!一個人都不留!告訴下麪人。這是咱們這輩子接到的最肥也是最合法的差事!」
「奉旨打劫!」
這道極具現實主義諷刺意味的命令,通過福船的旗語,迅速在海盜內部分散開來。
那些自詡清高、躲在書房裡算計大明國庫的士大夫們絕對不會想到。
他們為了抬高糧價、逼迫暴君低頭而建立的經濟封鎖圈,即將被一群連書都冇讀過的海盜,用不講道理的艦炮在海上粗暴地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