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啊!!溫體仁!老夫與你拚了!」錢謙益徹底破防了。
他幾十年的清名,江南一派宗師的顏麵,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,被溫體仁踩在腳底下瘋狂摩擦。
他喪失了理智,直接揚起寬大的衣袖,就要朝著溫體仁撲過去撕打!
「放肆!」一聲極冷的斷喝,終於從禦案之後傳來。
一直看戲的朱由校,終於開口了。
他隻是輕輕地將手中的茶盞頓在桌麵上,但那股屬於皇權的恐怖威壓,卻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壓了下來。
大漢將軍極快地衝了上來,兩把帶著刀鞘的繡春刀交叉,硬生生地擋在了錢謙益的胸前,將這位大儒震退了三步,撲通一聲跌坐在地。
「禦前失儀。」朱由校淡淡地掃了錢謙益一眼,「錢侍郎,怎麼?真被溫尚書說中了痛處,想要在這平台之上殺人滅口不成?」
錢謙益嚇得一個激靈,理智瞬間迴歸。
此時此刻,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極其可怕的陷阱裡。
一個孤臣溫體仁能拿到大內東廠的絕密宗卷?
這絕不可能!
這背後站著的,是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皇帝!
「臣……臣惶恐!臣不敢!」錢謙益順勢跪伏在地,額頭死死磕在青磚上,「皇上明鑑!天啟元年之事,早有定論。溫體仁今日突然翻出舊帳,分明是魏黨在背後指使,羅織罪名。他這是勾結內廷,打壓外朝清流,意欲矇蔽聖聽啊!」
這是他最後的底牌,把溫體仁打成閹黨!用大明朝堂的政治正確,來抵消證據的物理殺傷力。
後麵的瞿式耜等十幾名言官,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,全部跪地哀嚎:「求皇上明察!溫體仁結交內閹,陷害忠良,其心當誅!」
隻要把閹黨這麵大旗打倒,在這朝堂的輿論場上,他們就還有翻盤的希望。但朱由校卻嘆了口氣。他看著這些直到死到臨頭,還在妄圖用黨爭和道德洗腦來綁架皇權的書生,感到一陣極其悲哀的枯燥。不講邏輯,不驗證據,隻講陣營。這就是明末的黨爭,為了反對而反對,冇有任何底線。
「魏忠賢結黨營私嘛。羅織罪名嘛。」朱由校轉過頭,看向一直站在丹陛邊緣、眼神裡全是嗜血興奮的魏忠賢。「魏公公。錢大人說,那供狀是你屈打成招,羅織罪名。你說說,該怎麼辦?」
魏忠賢大步跨出。
「回皇爺!」
「既然錢大人不信東廠的供狀,那老奴就隻能用大明的現銀來說話了!」
魏忠賢轉過身,一指平台外的廣場。
「啟奏皇上!老奴奉密旨,派錦衣衛連夜趕赴通州。在錢老大人在京郊的一處偏宅裡,不是抄家,隻是請他家的管事出來對一對當年的帳本。」
「結果,不僅在帳本裡發現了當年那一萬兩浙江學子的買命錢!」
「順便,還在錢大人那間不起眼的柴房地窖裡,發現了些別的東西!」
魏忠賢那公鴨般的嗓子,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:「抬上來!」
「隆隆隆——」隨著大漢將軍的讓路,四個極其粗壯的錦衣衛力士,用兩根粗大的木製扁擔,硬生生地抬著兩口沉重到了極點的大鐵木箱子,走進了平台。
「砰!」
箱子被重重地砸在錢謙益的麵前。因為裝得太滿,其中一口箱子的銅鎖竟然直接被震崩開來。
刺眼的銀光,在初秋的陽光下,折射出讓人目眩神迷的光暈。
白花花的一整箱銀錠!
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
在另一口略微小一些的木箱裡,由於震動散落出來的,除了各色錢莊的銀票,赫然還有幾疊極其精緻的、印著佛郎機字母字樣的海外票引(走私海貿的信物),以及一卷厚厚的、用來在江南一帶放印子錢的高利貸借條!
「錢大人!」魏忠賢走到箱子前,粗魯地抓起一把海外走私票引,直接狠狠地砸在了錢謙益身前,「你不是兩袖清風嗎?你不是德高望重的君子嗎?」
「你這偏宅地窖裡藏著的十三萬兩白銀,加上這些勾結海商走私的票據。你來給皇爺解釋解釋,這是你寫了幾首酸詩賺回來的潤筆費?!」
平台之上,所有內閣閣老、九卿、六科給事中,全都驚呆了。
東林黨人最喜歡講理學,但是當十幾萬兩的贓物,帶著臭不可聞的走私、高利貸底細被**裸地砸在臉上時,任何儒家大義都顯得蒼白可笑。
剛剛還在痛聲疾呼的瞿式耜癱倒在地,他剛纔在皇帝麵前大談特談的「公推公進」,在這一刻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。
「完了……」錢謙益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海貿票引,腦子裡隻剩下這兩個字。
他最引以為傲的偽裝——不沾銅臭的清流領袖,被皇帝當著滿朝九卿的麵,扒得一乾二淨。
他不僅是個科考舞弊的受賄者,他還是個走私漏稅、在國家危難之際放高利貸吸大明血的碩鼠!
「皇上……此乃栽贓啊!!!」錢謙益還不死心,或者說他無法接受自己幾十年的苦心經營就此崩塌。
他像瘋子一樣撲在地上,去捂那些散落的票據。
「臣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從何而來!是魏忠賢這老狗派人塞進我地窖裡的!皇上,臣冤枉啊!」
「砰!」朱由校忍無可忍。他冇有再廢話,直接從禦案上抓起一方極其沉甸甸的玉石鎮紙,帶著前世作為理工男打鐵的蠻力,狠狠地砸向了錢謙益!
石塊精準地砸在錢謙益的肩膀上。
「啊!」錢謙益慘叫一聲,半邊身子直接癱在地上,痛苦地蜷縮起來。
「栽贓?你告訴朕,那是栽贓?」朱由校站起身。他冇有像以往的暴君那樣歇斯底裡地咆哮,但那平靜語氣中蘊含的殺意,卻讓所有的文官感到徹骨的寒冷。
「大明的江山,就是被你們這群滿嘴仁義道德,一肚子男盜女娼的敗類給吃空的!」
「一邊在朝堂上結黨營私,把持廷推,打壓異己。」
「一邊在私底下壟斷科考,勾結海商,放高利貸,敲骨吸髓!」
朱由校繞過禦案,一步步走下台階。
他來到錢謙益的麵前,用那種看死狗一樣的眼神,俯視著這位東南士林的名宿。
「這就是你們的公推公進?這就是你們的為了天下士林?」
「爾等衣冠禽獸,也配與朕談論什麼國家正道?!」
群臣趴在地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黃立極閉著眼睛,他知道錢謙益徹底完了。
哪怕這個時候求情,也隻會引火燒身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皇帝那句「推下門外斬首」或者「發往詔獄淩遲」的旨意。畢竟,科考舞弊加上钜額貪腐謀逆,殺十次都不夠。
錢謙益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成王敗寇,他輸了。
但他心裡甚至有一絲扭曲的安慰:隻要皇帝今天殺了他,那他錢謙益就是敢於對抗閹黨和暴君的曠世名臣!
他的名字將被東林黨的文人墨客寫進史書裡,被天下讀書人世代傳頌。
甚至,他還能騙個名垂千古。
朱由校看著地上這個老匹夫微微顫抖卻又強撐顏麵的樣子。
融合了兩個時代靈魂的他,豈能看不透這種封建士大夫那噁心到極點的心理邏輯?
「想借朕的刀,成就你的千古清名?」朱由校突然笑了,笑容極其詭異,透著一絲連魏忠賢看去都要打冷顫的惡趣味。
他轉過身,緩緩走回丹陛。
「若是把你斬了,或者直接削職為民趕回你的江南老家。你江南水深,門生故舊遍地,回去之後依然是良田千頃,依然能靠著一張嘴皮子,在詩林文會上把你塑造成一個受閹黨迫害的受難君子。」
「這太便宜你了!」
朱由校大袖一揮,目光冷冽。
「傳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