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內類似的案子並不少。
大明各地類似的案件頻發不止,河南就有三個兒子戰死沙場,老翁強闖寡婦家門之事出現。
按照大明律法當處斬,但有特權在隻能接連減免。
還有到酒樓吃霸王餐,官差出現後大叫自己有陛下給的特權。
當一個國家大了人口眾多的時候。
就一定會出現這種老鼠屎,不是每個享受特權的人都安心勞作養家餬口。
內閣很忙,而且這幫大佬們年齡都很大了。
所以崇禎下令他們的夥食由合儀食府提供,為了讓老臣們能在吃飯的時候放鬆一下。
還特意在內閣之外加蓋數個樓閣,方便老臣們相互吵個架啥滴。
劉鴻訓今日中午沒有在內閣用飯,而是迴到了刑部。
因為大理寺少卿澤雨一直在等著他。
大理寺的職責類似於後世的最高法院,複核卷宗查辦辦案時的漏洞。
不坐堂,不審案,也沒有執法權。
所以當問題集中到了大理寺的時候,就說明事情已經很嚴重了。
對於這個出身道門的澤雨,劉鴻訓很是欣賞滿意。
大理寺少卿這個職位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穩的。
因為這個位置不但要剛直不阿,更要懂得權衡利弊和有敏銳的洞察力。
大理寺屬於皇帝直隸衙門,和刑部以及都察院平級。
常說的三司會審指的是地方佈政使司、按察使司和都指揮司。
而更高等級的叫三法司會審。
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聯合就叫三法司會審。
但此刻的大明沒有大理寺卿,隻有兩個少卿。
而劉鴻訓非但是刑部尚書,還是主理大明司法的內閣大臣。
如果一定要分個高下,就連都察院左都禦史李邦華都要比劉鴻訓矮半級。
澤雨將整理的內容交給劉鴻訓後開口。
“閣老,這等老卒親眷作惡之事並非隻在京師之外纔有,前段時間下官奉命巡察北直隸幼童丟失案之時,發現北直隸也有這等事件發生。”
“兒子戰死陛下賞賜特權,結果有田不耕,賣於他人吃肉喝酒,待秋收無銀無糧之時至縣衙大鬧。”
他的臉上閃過一抹濃濃的怒氣。
“這些人,簡直枉費陛下皇恩!”
劉鴻訓點點頭,放下手裏的卷宗示意澤雨坐下。
“可知大明的大理寺和唐宋時期有何區別?”
澤雨微微一愣,他沒想到閣老居然問的是這個。
“唐宋時期的大理寺擁有查、審、判、定刑之權,刑部負責覈查。”
“宋朝大理寺更是細分為左定刑和右治獄,左定刑負責普通案件,右治獄則負責大案要案。”
“擁有絕對的自主權和執法權,和大明剛好相反。”
劉鴻訓滿意的點點頭,隨後再次問道。
“那可曾想過太祖為何會更改大理寺的職權範圍,從唐宋的審、定判改成如今的複核?”
澤雨皺眉,因為這個問題太過複雜。
澤雨的樣子讓劉鴻訓微微一笑:“其實沒那麽複雜。”
“太祖之所以有別於唐宋,是因為唐宋時期的大理寺權力太大,之所以讓大理寺負責覈查,是因為大明的刑部權力太大。”
澤雨聞言躬身。
他在這一刻切實感受到朝堂大佬的恐怖之處。
如此複雜的問題,在真正大佬麵前寥寥數語便能道明其中原委。
“老夫祖籍山東濟南府長山縣,家父為官又有田產,所以老夫年少之時沒有吃過什麽苦。”
“家父對我很是嚴格,但長年在外地為官也導致老夫年少極為頑皮,三五好友聚坐推杯,亦或者相邀青樓吟詩作對好不快活。”
澤雨再次皺眉,因為他實在不明白這位大佬說這些的用意。
明明是在談論律法的漏洞,以及那些仗著陛下給的特權為非作歹之人的懲辦。
但劉大人卻從開始便隻字不提,如今更是說起來少年時飲酒作樂的事情來。
他有些後悔。
後悔來找劉鴻訓,早知如此哪怕冒著僭越的罪名也要麵聖奏稟。
劉鴻訓眼帶追憶的看著窗外發出綠葉的花木,彷彿心神已經迴到了曾經年少的時代。
“濟南府長山縣有一知名吃食,叫鹵煮大腸。”
“身邊有人說豕乃賤類,其肉不可食的說法。”
“但老夫就愛吃這一口,尤其用這鹵煮大腸下酒乃是老夫至愛。”
說完嗬嗬一笑。
“現在年紀大了不勝酒力,而那李誌明隔三差五的就跑來一次,警告老夫不得再吃鹵煮大腸。”
“為這事那廝去了禦書房告了老夫好幾狀。”
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視線再度看向窗外的綠植。
“這人老了,就喜歡看點這充滿生機的顏色,可能是想著重煥青春吧。”
說完笑嗬嗬的把茶盞輕輕的放迴桌上。
“當年父親迴家省親,本以為家裏會做大桌酒席為父親洗塵,結果吃飯的時候才發現,菜隻有一盤。”
“正是我最喜歡的鹵煮大腸,是家父親自下廚燒製的,而和父親對坐的也隻有我一個。”
劉鴻訓微微搖頭。
“我很開心,因為父親給我帶了一樣禮物,那是從小到大父親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。”
“那是一個很精緻的玉碗,乃是父親在陝西做官時從葉爾羌買來的於闐玉雕琢而成。”
“那個玉碗的玉質很好,而且雕工也屬上乘,一看便價值不菲。”
“可就在我欣喜不已把玩的時候,父親告訴我清洗大腸之時用這隻碗裝過糞便。”
說著微微皺眉。
“他告訴我已經洗幹淨了,可我還是將這隻剛剛還極為喜愛的玉碗丟到桌子上。”
“父親看到這一幕後沒有發火,而是問了我一個問題。”
“大腸本就是包裹糞便的所在,清洗之後燉煮為你最愛,而這碗隻是裝了一次糞便且隻有很短的時間便清洗幹淨,你為何如此嫌棄?”
這話讓澤雨也是一愣。
而劉鴻訓也在此時再次開口。
“我當時的表情和你一樣,也不知如何迴答,而父親又問了我另外一個問題。”
“洗腳水不能潔麵,洗屁股的水更被認為肮髒無比。”
“但在木桶沐浴時,那飄在水麵的水瓢就是用來把泡著腳和屁股的水淋在頭上的。”
他看向澤雨。
“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幹淨,隻有被允許的肮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