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看著眼前的兩位老人，他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彷彿被堵住了。
發出的隻剩痛苦的呻吟。
見到自己這副模樣，太祖臉上的怒氣更甚。
“不孝子孫，竟敗光了咱的偌大基業，將漢人天下拱手讓給建奴蠻夷。”
“如此無用的東西，咱今天就打死你！”
音落，掄起巴掌對著崇禎臉便是狠狠落下。
但...
這巴掌在距離崇禎的臉還有三寸之時停下，明太祖高皇後拉住了太祖的手臂。
她搖頭。
“重八，抱抱孫兒吧。”
言罷，邁步走到崇禎麵前，撥開覆蓋住崇禎麵龐的長發輕撫崇禎頭頂。
“孫兒啊，你做的很好了。”
“帝王殉國，沒丟朱家人的臉更沒丟了漢人的脊梁。”
崇禎跪地仰頭看著自己的皇祖奶奶，他想說什麽但喉嚨被死死的堵住。
隻能發出哢哢的聲音。
淚水模糊了視線，但皇祖奶奶眼裏的疼惜和手上的溫度，他能清晰的感覺到。
明太祖孝慈高皇後依舊輕柔的撫摸崇禎的頭頂，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更沒有失望。
有的，隻是祖奶奶對孫兒的欣慰和疼惜。
這是華夏曆史上唯一沒有任何汙點的皇後，也是唯一能讓太祖改變心意之人。
太祖想殺的人她能保得住，但她想殺的人全天下都沒人能保得住。
看著眼前霸氣又和藹的皇祖奶奶，崇禎心裏的酸楚和委屈頃刻間化作淚水狂湧。
而就在他想再次嚐試說話的時候，自己的頭頂被一隻大手覆蓋。
是太祖。
“哭什麽？”
太祖的語氣依舊嚴厲，但臉上的憤怒已經消失不見。
“你是咱的後人，肩膀上扛的是咱漢人的未來。”
“挺直了你的腰桿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，如果殺人就能救漢人未來，那你就去屠了天下人！”
太祖之音如洪鍾大呂，披發覆麵的崇禎也是不自覺的挺直了自己的脊梁。
“孫兒，記住，你是漢人最後的希望。”
“累了就來祖奶奶這，心裏憋的慌就來跟祖奶奶說說，記住，你不是一個人在扛，而是有天下萬萬人和你一起扛，你的身後有大明列祖列宗，有華夏無數先祖做你的後盾。”
她輕撫崇禎頭頂。
“別怕。”
“孫兒別怕。”
“皇祖奶奶就在這，就在你的身邊保佑著你。”
崇禎的雙眼越來越模糊，那是淚水，是淚水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。
但心裏卻從未有過的溫暖。
跪地抬頭，就能看到太祖威嚴的麵龐和皇祖奶奶滿是寵愛的笑臉。
他伸手，因為太祖和皇祖奶奶的身影在變淡，在變遠。
更在變得模糊。
但他發現自己又一次不能動了，眼睜睜的看著太祖和皇祖奶奶的身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。
“記住，挺直脊梁，你沒給咱丟人。”
“孫兒啊，善待大明子民吧，他們為大明奉獻了所有能奉獻的一切。”
太祖和皇祖奶奶的身影徹底消失了，但他們的聲音卻依然在腦海縈繞。
你沒給咱丟人！
善待大明子民吧！善待大明子民吧！
突然！
一隻手掌重重拍在了崇禎的肩膀，是成祖。
他對著崇禎冷哼了一聲。
“挺直！”
留下兩字，轉身離去。
將軍甲行走碰撞的聲音，完美的契合了崇禎的心跳。
一個身材圓潤但臉上帶笑之人也在崇禎的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不錯。”
仁宗，朱高熾。
“還行。”
說話的人笑了笑，對著崇禎點點頭轉身。
宣宗，朱瞻基。
“記得給我正名啊，實際上我可沒那麽不堪。”
英宗，朱祁鎮。
“比我想的好多了。”
代宗，朱祁鈺。
“長得還行，比我差點。”
憲宗，朱見深。
“挺直些，我們都在你頭上看著。”
孝宗，朱佑樘。
“嗯，你也有總督軍務天武大將軍的潛質。”
武宗，朱厚照。
“別煉丹了，那玩意沒用。”
世宗，朱厚熜。
“不沉迷後宮不貪杯，你做的很好。”
穆宗，朱載坖。
“把遼東拿迴來，滅了女真。”
神宗，朱翊鈞。
“有你這個兒子，我很驕傲。”
光宗，朱常洛。
“由檢吾弟，你做的比我好。”
熹宗，朱由校。
最後一個出現在崇禎麵前的，是朱允炆。
他很是仔細的打量一番崇禎，背著手，看了足有十幾息的時間後微微點頭。
“看到你，我也不是不能原諒四叔。”
向前走了幾步後迴頭。
“挺直脊梁別彎腰，我也會保佑你的。”
“雖然被四叔搶了皇位，那你也是朱家的小子。”
大明，所有帝王從崇禎身前走過。
他們的話很少，但卻填滿了崇禎心裏的縫隙。
而就在朱允炆的身影也消失的那一刻，突然風起吹開了禦書房的窗子。
王承恩連忙招呼太監宮女們關上窗戶，如今二月的天氣還是很冷的。
而坐在椅子上睡過去的崇禎，也在這一刻睜開了自己的雙眼。
他沒有去擦掉臉上的淚痕，因為他的腦海裏出現了一段文字。
那不是書籍，更不是詩詞。
而是毛佩奇先生為明朝那些事寫的序，其中最讓人共鳴的...
寫寫吧，很精彩的。
寫寫吧，大明真的很精彩的。
寫寫吧寫寫吧。
真的很精彩的....
每個人的心裏都有縫隙，崇禎也有。
身為穿越的靈魂，他有很強的孤獨感。
這份孤獨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，反而愈發的明顯。
但他找不到可以傾訴的物件，這讓崇禎的眉宇間總是存在著一絲散不去疲憊。
他知道未來的走向，知道未來將要麵對什麽。
這又導致他有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不安全感和緊迫感。
他就像一根時刻繃緊的弓弦，如果不能鬆弛下來早晚有斷掉的一天。
他起身，來到禦書房的窗前站定，隨後伸手推開剛被王承恩帶人關上的窗子。
沒有風，天很藍。
就在他推開窗子的那一刻，天邊飄來大團大團好像棉花糖一樣的潔白雲朵。
雲朵裏。
太祖、皇祖奶奶、成祖.....所有人的臉一一閃過，最後一個是朱由校。
他們就在天上，看著自己看著大明。
崇禎深深的吸了一口氣，隨即轉身。
“傳旨韓日纘，滌蕩西北！”
王承恩領命的時候愣了一下。
因為他發現皇爺眉宇間那絲疲憊....消失了。
（明太祖孝慈高皇後裏的高是至高無上的意思，正史從未記載太祖高皇後的具體名字，馬秀英是民間流傳的說法，隻知道姓馬，沒有名字的記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