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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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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太嶽這個人,明明是想讓我去,還得寫一張紙條問我:“你我誰去?”

堂堂內閣首輔,寫個命令還得拐個彎。我要說“你去”,他能去嗎?他要能去,還用得著問我?

說白了,就是想讓我主動請纓。

行吧,誰讓我是那個“非常之人”呢。

我去內閣找他,把紙條拍在桌上:“太嶽,你這字寫得不錯。”

他抬起頭,麵不改色:“瑾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我往他對麵一坐,“北方清丈,我去。你在京城坐鎮,我在前線衝鋒。”

他點點頭,沒說話,但我看見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
這個老狐狸。

按理說,我也不該離京。都察院一堆事,陛下那邊還等著我上課,潞王那小崽子剛消停兩天,可我若不去,誰去?

北方不比江南。

江南的豪強再橫,也是在朝廷眼皮子底下。北方的勛貴、軍戶、邊將,哪個不是手裏有兵的?讓張居正去,他萬一有個閃失,新政就全完了。

所以,隻能我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我進宮向陛下和太後辭行。

乾清宮裏,小皇帝正趴在禦案上寫字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“先生!”

我走過去,剛要行禮,他就跳下椅子,跑到我麵前,一把拽住我的袖子。

“先生,聽說你要去北邊?”

“是。”我點點頭,“北方也要推行新政,臣得去看看。”

他的小臉垮下來,拽著袖子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
“先生早點回來。”

我看著他,心裏軟了一下。

這孩子,從父皇走後,就特別怕人離開。

“好。”我反手握住他的小手,“臣辦完事就回來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快則三個月,慢則半年。”

他低下頭,算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先生回來的時候,夏天就到了。”

“對。”

“那先生帶朕去抓蛐蛐兒!”

“好。臣帶陛下去抓蛐蛐兒。”

他這才鬆開手,滿意地點點頭。

從文華殿出來,我去了慈寧宮。

太後正在和一個人說話,笑聲隔老遠都能聽見。

我走進去一看,愣住了。

阿朵坐在太後對麵,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。太後笑得前仰後合,阿朵也笑得眉眼彎彎。

這什麼情況?

“李愛卿來了。”太後看見我,招招手,“快來快來,阿朵正給哀家講苗疆的事兒呢。”

我走過去,給太後行禮,然後看向阿朵。

阿朵沖我眨眨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怎麼樣,我厲害吧?

厲害,太厲害了。

這才幾天,就把太後哄成這樣。要麼說,嘉靖那麼聰明的人,能欽點你當土司。

“太後,”我開口道,“臣今日來,是向太後辭行的。”

太後的笑容收了收:“李愛卿要去北方?”

“是。北方清丈,臣親自去。”

太後沉默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
“李愛卿這一走,鏐兒的功課又該耽擱了。”她揉著眉心,“那幾個講官,天天來哀家這兒告狀,說鏐兒上課不專心,逃課,還捉弄先生……”

我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:這還不是你慣的!

麵上卻恭恭敬敬地說:“太後,臣有一請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臣此番北上,第一站是真定府,距京城不過三百餘裡。”我抬起頭,“臣想請旨,帶潞王殿下一同前往。”

太後愣住了。

“帶鏐兒去?”她眉頭皺起來,“他才六歲。”

“太後,”我正色道,“陛下也是十歲當的天子。潞王殿下雖年幼,但若能親身體驗民生疾苦,親眼看看百姓如何耕作、如何納稅、如何生活,對他將來,必有益處。”

太後沒說話,但眼神有些動搖。

我趁熱打鐵:“況且,真定府離京城極近,若有變故,快馬一日可回。臣必定照顧好殿下,寸步不離。”

太後沉默了很久。

阿朵在旁邊輕輕開口:“太後,我們苗疆的孩子,三歲就開始跟著大人上山採藥、下河捕魚了。六歲,不小了。”

太後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我。

終於,她嘆了口氣。

“罷了罷了,你帶他去吧。”

我心中大喜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臣遵旨。”

從慈寧宮出來,阿朵跟在我身邊。

“李大人,”她壓低聲音,“你帶那個小霸王去北方,不怕他給你搗亂?”

我笑了笑:“搗亂?正好。讓他在真定府吃點苦頭,回來就老實了。”

阿朵也笑了,笑著笑著,忽然正色道:“雷聰說,你有事讓我辦?”

“是。”我放慢腳步,“苗疆那邊,有件事,隻有你能辦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銀礦。”我看著她,“派人日夜守著。一旦發現有不明人員窺探,直接綁了,送去石將軍的大營。”

阿朵眉頭微挑:“有人盯上了銀礦?”

“有。”我點點頭,“而且來頭不小。”

我沒說太多,但她懂了。

“放心。”她拍拍胸口,“苗疆的地界,外人進不來。”

我看著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對了,”我說,“你和太後怎麼聊上的?”

阿朵眨眨眼:“那天我在禦花園裏摘花,太後路過,問我是誰。

我說我是黔東南宣慰使,她就讓我去慈寧宮坐坐。聊著聊著,就聊上了。”

“都聊什麼了?”

“聊苗疆的風土人情,聊山裏的草藥,聊我小時候怎麼跟阿爹打獵。”阿朵笑了笑,“太後說,她年輕時也想過到處走走,可惜沒機會。”

我點點頭,心裏卻在想:太後這輩子,困在宮裏,困在規矩裡,困在“母後”的身份裡。她偶爾聽聽外麵的故事,也算一種慰藉吧。

晚上,我把雷聰叫到書房。

“雷聰,”我說,“阿朵朝貢之後,早日回苗疆。那邊的事,就拜託你了。”

雷聰點點頭:“阿朵說,太後留她多住些時日。”

“讓她住。”我擺擺手,“太後難得有個說話的人。但你們走之前,一定給我寫信。”

“知道。”他頓了頓,忽然笑了,“大人,你說石阿山外放三年了,能不能讓他去思州當知府?”

我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
思州,苗疆腹地,從來都是土司自治,朝廷派去的官員根本待不住。但如果讓石阿山去——

他懂苗語,知苗情,在苗疆待過多年。他去,是最合適的。

“好主意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“等我回來,就跟太後請旨。”

送走雷聰,我回到書房,坐在案前發獃。

明天就要走了。

去北方,去真定府,去那個我名義上的“老家”。

叔父一別數年,也不知道怎麼樣了。

我提起筆,給叔父寫了一封信:

叔父大人鈞鑒:

侄兒不日將奉旨北上清丈,首站真定府。多年未見,甚是想念。待侄兒安頓下來,便去府上拜望。

另,此番同行的,還有潞王殿下。殿下年幼,若有不周之處,還望叔父海涵。

侄兒清風頓首。”

寫完了,我封好信,交給周朔,讓他派人先送去。

然後,我走出書房,站在院子裏。

夜風有點涼,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氣息。

成兒的房裏還亮著燈。窗戶上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,正伏在案前寫字。

這小子,自從那天晚上跟我談過之後,就跟變了個人似的。每天早起晚睡,讀書練武,一刻都不肯閑著。

婉貞說他太拚了,我說讓他拚吧。少年人,有點目標,是好事。

我走到窗邊,輕輕敲了敲。

窗戶開啟,成兒探出頭來:“爹?”

“早點睡。”我說,“明天爹走了,你在家好好讀書,照顧好你娘。”

他點點頭:“爹,你早點回來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一早,馬車已經在府門口等著了。

我站在車前,跟婉貞告別。她挺著肚子,眼眶有點紅,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“早點回來。”她說。

“嗯。”

“別凍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看著點潞王,別讓他闖禍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似乎被我逗弄的生氣了,用眼神警告我:“你隻會說‘恩’嗎”。

我用眼神回應:“夫人饒命。”

她還想說什麼,被我一把握住了手。

“放心,夫君命硬。”

我鬆開手,轉身上車。

車簾放下的那一刻,我看見成兒站在門口,腰板挺得筆直,像一棵剛抽條的小樹。

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:爹,你放心去,家裏有我。

馬車啟動,駛向宮門。

潞王已經在宮門口等著了。

他穿著一身新做的衣裳,站在馬車旁邊,小臉綳得緊緊的,努力裝出一副“我很穩重”的樣子。

看見我的馬車過來,他眼睛一亮,又趕緊壓下去。

“先生。”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
我跳下車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
“殿下,準備好了?”

“準備好了。”他點點頭,又忍不住問,“先生,真定府遠不遠?”

“不遠。”我指了指馬車,“上車吧。”

他爬上馬車,坐在角落裏,小手放在膝蓋上,乖得不像他。

這小子,平時在宮裏無法無天,這會兒裝得跟個小菩薩似的。我敢打賭,不出三天,原形畢露。

馬車駛出京城。

我掀開車簾,回頭看了一眼。

城牆越來越遠,城門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晨霧裏。

潞王趴在視窗,也往後看。

“先生,”他忽然問,“我什麼時候能回來?”

“辦完事就回來。”

“那辦完事是什麼時候?”

“少則三個月,多則半年。”

他沉默了,過了一會兒,小聲嘟囔:“半年是多久啊……”

我沒回答。

心裏卻在盤算著:這個小尾巴,會不會給我添亂?會不會哭著喊著要回宮?會不會在真定府闖出什麼大禍?

我不知道。

我隻知道,此刻他坐在我旁邊,小手攥著衣角,眼睛盯著窗外的風景,小臉上帶著一種從沒見過的、屬於孩子的興奮。

行吧,小崽子。

帶你出去看看,什麼叫人間。

什麼叫大明的江山。

什麼叫——你哥哥要守一輩子的東西。

馬蹄踏碎積雪,向北而行。

身後,京城漸遠。

身前,風雪正急。

而此時此刻,千裡之外的遼東雪原上,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正站在李成梁的帥帳外,看著北方的天空。

有人叫他“努爾哈隻”。

也有人叫他,未來的變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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