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著茶杯,茶水冰涼。
窗外,長江在夜色裡奔流,濤聲陣陣,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,又像先帝在丹房裏搗葯的聲音——咚,咚,咚,敲得人心慌。
很多年前,我也是這樣順江而下,押著犯人進京。那時心裏隻有四個字:除惡務盡。
現在呢?
陛下要恩威並施,要平衡各方,要讓這艘兩百年的破船繼續往前開,哪怕船底已經漏水,哪怕桅杆已經腐朽。
而我成了那個補窟窿的匠人,手裏拿著鎚子和木板,卻被告知:輕點敲,別把船敲散了。
趙貞吉站在艙門邊,欲言又止好幾次。
“師兄,就送到這裏吧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再往前,就該暈船了。”
趙貞吉瞪我一眼:“你當我是你?”
說罷,在船舷邊停下,最後替我整了整官袍領口,手很穩,對我輕聲囑咐道:
“京城不講對錯,隻講利害。瑾瑜,莫太出頭”
言畢,他轉身下了跳板,小舟載著他,融進江南的夜色。
船行到第三日,我又雙叒叕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。
淩鋒也沒好到哪去,這位在陸地上能單挑五個韃子的錦衣衛總旗,此刻麵如菜色,抱著木桶嘔得膽汁都快出來了。
“淩總旗,”周朔靠在桅杆上,慢悠悠地啃著乾餅,“您這模樣,要是讓北鎮撫司的同僚瞧見,怕是明年升千戶的事……”
“周、周朔你……”淩鋒剛抬起頭,一個浪打來,船身猛晃,他又趴回去了,“你等著……上岸……上岸老子跟你練練……”
周朔聳肩:“在下隨時恭候。”
不得不說,我真是旺下屬啊!之前這倆人跟著雷聰和蘇宣的時候,哪個不是規規矩矩,不苟言笑?在我這裏,那可真是充分的釋放本性了。
我吐完最後一口酸水,用帕子抹了抹嘴,忽然覺得這場麵有點滑稽。
我們這艘船上,關著能掀翻半個江南的罪犯,揣著能讓朝堂地震的賬冊,結果辦案的主力官員和護衛,先被長江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魏謙那老頭倒是穩如泰山,整日坐在尾艙喝茶看江景,偶爾還會點評兩句“今日浪急,怕是上遊下了雨”。
我一度懷疑,他是不是在茶裡加了什麼鎮暈船的秘葯。
十日後,船終於在通州碼頭靠岸。
我的腿踏上實地的那一刻,差點跪下去,不是激動,是實在軟得跟麵條似的。淩鋒比我強點,扶著纜樁站直了,臉色依舊發青。
周朔第一個跳下船,伸了個懶腰,回頭沖我們笑:“二位大人,陸地可還親切?”
我決定回去就給他加練,往死裡練。
囚車吱呀呀碾過京城的石板路時,正是晌午。陽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
然後我就看見朱希忠站在城門口,一身麒麟服在日光下刺眼得很。
這位錦衣衛指揮使、成國公,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,今日竟親自來迎——迎誰?肯定不是我。
“朱都督。”淩鋒和周朔上前行禮。他倆編製還在錦衣衛,這是回孃家了。
朱希忠一抬手,對我抱拳:“李總憲,這趟辛苦。”
我還禮,心裏盤算著他下一句要說什麼。總不能真是來迎接我的吧?
“魏老先生,我要帶走。”
果然。
我挑眉:“陛下旨意?”
“陛下口諭。”朱希忠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,“魏謙涉前朝秘事,由錦衣衛單獨訊問。李總憲可先行入宮述職。”
他說完一揮手,身後四個錦衣衛上前,直奔尾艙。不多時,魏謙被“請”了出來。
老頭還是那副淡定模樣,路過我時還點了點頭,這心理素質,本官實在是佩服。
誰知道朱希忠會把他關在什麼地方?某處深宅大院?某座皇莊別院?
總之,從這一刻起,魏謙這個人,和我知道的那些“屏風後的秘密”,就暫時從我手裏滑走了。
剩下的徐琮、劉崇禮等人,朱希忠看都沒看:“這些人犯,按律押入詔獄候審。李總憲的隨員可協同看管。”
周朔和淩鋒對視一眼,默契地上前接手。他們太熟悉這套流程了:
鐐銬加身,編號登記,押入不同的監號。
徐琮被帶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說不清是怨毒還是嘲諷。
我獨自站在城門口,看著囚車遠去,忽然覺得手裏空落落的。
就像你費盡千辛萬苦捕到一網魚,結果最大的那條被人拎走了,還告訴你:這條魚太老,燉湯不好喝,我拿回去研究研究。
詔獄還是那個詔獄,但氣氛變了。
嘉靖年間的詔獄,進門就能聞見血腥味和絕望味。
慘叫是背景音,刑具是裝飾品,每一個柵欄後麵都關著一個被碾碎的靈魂。
現在呢?太安靜了。牢房還算乾淨,犯人有草鋪睡,甚至——我路過某間牢房時,看見裏麵的人正在讀《論語》。
是我走錯地方了,還是世道真的變了?
剛把案卷和那本《綱鑒錄》在值房放好,太監就來傳旨了:“李總憲,陛下召您入宮。”
得,連口水都喝不上。
我抱著那一摞能壓死人的文書進宮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文華殿裏燈火通明,我進去一看,好傢夥,內閣的幾位都在。
高拱坐在左首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張居正在他下手,神色平靜,但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著,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。
馮保站在禦座旁,眼觀鼻鼻觀心,像個精緻的木偶。
首輔李春芳呢?果然又“抱恙”了。這位老好人首輔,每逢大事必生病,病得恰到好處,病得無可指摘。我有時候懷疑,他是不是練了什麼“察言觀色避禍神功”。
禦座上,我那親愛的隆慶陛下,正揉著太陽穴。
他登基三年,性情寬厚是出了名的。三品以上的大臣,一個沒殺;該流放的,改成了貶官;該抄家的,往往留一半田產讓人過日子。他用懷柔替代了酷烈,用寬宥取代了刑戮。
民間稱頌“仁君”,朝中呢?
有人覺得是聖主明君,有人私下嘀咕是“婦人之仁”。
“瑾瑜來了。”陛下放下手,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,“這趟辛苦了。坐。”
太監搬來綉墩,我謝恩坐下,把案卷和《綱鑒錄》放在腳邊。
“江南的案子,朕已看了初報。”陛下緩緩道,“徐家罪證確鑿,無可辯駁。徐階……他自己也認了。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
高拱忽然開口,聲音像塊生鐵砸在地上:“陛下,徐階雖認罪,然其子徐琮所涉《綱鑒錄》中,牽連官員一百二十七人。
其中,三品以上九人,四品至六品四十一人,餘者皆為地方府縣、衛所官員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這些人,若不罷免、不論罪,待他們喘過氣來,必為新政隱患。
今日寬縱一人,明日就有十人效仿;今日赦免一罪,明日就有百罪滋生。”
這話說得重,殿內溫度驟降。
張居正輕輕咳嗽一聲:“肅卿兄所言有理。然則,一百二十七名官員,若盡數罷黜論罪,江南半壁官場,頃刻崩塌。
清丈田畝、整頓漕運、修繕海防,這些事還要不要人做?新政還要不要推行?”
他看向陛下,語氣溫和但堅定:“臣以為,當分輕重。首惡必究,脅從可辨。有些官員,收受銀兩是為地方公務——修堤、賑災、印書,其情可憫,其罪可減。”
“可減?”高拱冷笑,“叔大,貪墨就是貪墨,何來‘為公貪墨’之說?今日他可以說為修堤拿錢,明日就可以說為練兵拿錢,後日就可以說為陛下修宮殿拿錢!此例一開,國法何存?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針鋒相對。
我坐在那兒,像個看戲的。但我知道,戲檯子搭好了,該我上場了。
果然,陛下看向我:“瑾瑜以為如何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。
我起身,行禮,然後說:“臣以為,高閣老、張閣老所言皆有道理。”
馮保的眼皮抬了抬,大概在想:這滑頭。
“然則,”我話鋒一轉,“《綱鑒錄》所載,非一日之弊,乃數十年之積。其中官員,有的確實為公務所迫,有的則是中飽私囊;有的收錢辦事,有的收錢不辦事。若一概而論,恐失公允。”
高拱皺眉:“那依李總憲之見?”
“抄家,論罪。”我說出這四個字時,殿內空氣一凝,“但,分三等。”
我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等,主動索賄、數額巨大、中飽私囊者——罷官、抄家、流放。”
“第二等,被動收受、用於公務、情節較輕者——降級、罰俸、留任察看。”
“第三等,被迫參與、未得私利、且有政績者——訓誡、記過、戴罪履職。”
我說完,殿內鴉雀無聲。
張居正若有所思。高拱盯著我,像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。
陛下緩緩開口:“若依此議,要動多少人?”
我沉默片刻,說了一個數字。
陛下的手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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