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監那句低聲吩咐,像根羽毛搔在耳膜上,癢得我想打噴嚏。
“陛下說了,魏謙隨公北上,但是不要以囚犯待之……”
我眉毛跳了跳。不待囚犯待什麼?當祖宗供著?
“徐璠命徐閣老嚴加管教,他已經有一個兒子被流放了……”太監說著,眼皮抬了抬,那眼神分明在說“這事您熟”。
我心裏一咯噔,徐琨那檔子事,陛下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這小兒子就讓他承歡膝下吧。”太監說完,又補了句,“這是陛下原話。”
承歡膝下,好一個承歡膝下。
我差點沒笑出聲,徐璠那德行,不把他爹氣出個好歹來就算祖墳冒青煙了,還承歡?
“還有,”太監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劉崇禮……陛下說,此人雖有罪,然首告有功,死罪可免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但,”太監話鋒一轉,嘴角彎起個微妙弧度,“陛下命您押送他進京,作為人證。”
我看著他那個表情,忽然明白了。
什麼狗屁人證。劉崇禮該交代的都交代了,賬冊物證齊全,缺他一個證詞?
陛下這是把恩典的“發放權”,塞我手裏了。
到了京城,陛下大可輕描淡寫說一句“既然李愛卿都把人帶來了,那就從輕發落吧”——恩是君恩,我還能落個“體恤下情”的名聲。
高!
我拱手領旨,心裏五味雜陳。走出正堂時,趙貞吉湊過來,低聲問:“陛下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我嘆了口氣,“咱們這位萬歲爺,不想當劊子手。”
趙貞吉沉默了。
陽光照在應天府衙門前的石獅子上,那獅子齜牙咧嘴幾百年了,看著一代又一代官員來了又走,看著血染了一遍又一遍菜市口的青石板。
我忽然想起嘉靖某一年的冬天。
也是押解人犯進京,十七個,從浙江貪墨漕糧的知府到勾結倭寇的千戶。先帝的硃批隻有一個字:“斬。”
菜市口的雪被血染紅,滲進石板縫裏,第二年春天,那一片的草長得特別旺。
我那時還是個愣頭青禦史,站在監斬台上,手心裏全是汗。有個老犯人在斷頭台上突然大喊:“李青天!你殺得完嗎?!”
我沒回答。
後來才知道,那老犯人的兒子三年後考中了舉人,去年剛升了某縣知縣。
有些事,刻意不去想,它就真的好像沒發生過。
直到今天,陛下這輕飄飄的“寬仁”,像把鑰匙,“哢嗒”一聲,開啟了記憶裡那口生鏽的箱子。
“瑾瑜?”趙貞吉碰了碰我胳膊。
我回過神,看見趙淩站在不遠處,正扶著徐階上馬車。那動作小心翼翼,像捧著一尊隨時會碎的瓷器。
徐階沒說話,隻是在上車前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裡沒有怨恨,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。然後他低頭,鑽進車廂。
徐璠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麵,像個鬥敗的公雞,不,像隻淋了雨的鵪鶉。
趙淩轉身朝我走來,臉色複雜:“徐閣老……路上跟我說,他書房裏還有幾本未焚的筆記,是當年督師東南時對海防的構想。他說,若朝廷將來真要整飭海疆,或可一觀。”
我點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風從長街那頭吹來,捲起幾片枯葉。
海瑞抱著厚厚一摞案捲走過來,往我手裏一塞:“這些,李總憲帶回京吧。”
那摞卷宗沉甸甸的,壓得我手臂一沉。
“剛峰兄,”我看著他依舊板正的臉,“清丈的事,就拜託你和趙淩了。”
海瑞點點頭,忽然難得地多說了一句:“江南田畝,積弊百年。此次清丈,能清三成,便是大功。”
“三成?”我笑了,“我以為你會說‘必當徹底廓清’。”
“那是說給百姓聽的。”海瑞認真道,“說給同僚,當知分寸。”
我怔了怔,然後大笑起來。
好你個海剛峰,原來你也懂“分寸”。
三日後,船隊在龍江關碼頭啟程。
五條官船,中間那條最大,關著徐琮、劉崇禮,還有幾個關鍵證人。魏謙單獨住在尾艙,不是囚室,是間還算整潔的客艙,窗戶能推開看見江景。
我特意去看過他一次。
老頭正坐在窗邊泡茶,用的是自己帶來的紫砂壺。見我進來,抬了抬眼皮:“李總憲是來審問老朽,還是來喝茶?”
“路過,看看。”我在他對麵坐下,“魏老在南京住了二十年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他斟了杯茶推過來,“嘉靖二十二年來的,那時嚴嵩剛入閣不久。”
“記得這麼清楚?”
“人老了,記遠事比記近事清楚。”他啜了口茶,“李總憲可知,為何陛下讓老朽隨行,卻又不以囚犯相待?”
“願聞其詳。”
魏謙放下茶杯,望向窗外滾滾長江:“因為老朽知道的,比《綱鑒錄》上記的,還要多三分。”
我心裏一緊。
“但老朽不會說。”他轉過頭,對我笑了笑,“至少現在不會。等到了京城,見了該見的人,該說的話,自然會說。”
“該見的人?”
“陛下。”魏謙緩緩道,“還有一些……藏在屏風後麵的人。”
船身輕輕搖晃,茶湯在杯中盪起漣漪。
我起身告辭時,魏謙忽然說:“李總憲,您覺得陛下寬仁,是優柔寡斷嗎?”
我停下腳步。
“先帝殺伐果斷,四十五年間,斬首流放者逾萬。”魏謙的聲音平靜無波,“可大明朝的貪官汙吏,是多了,還是少了?”
我沒回答。
“刀子能砍頭,砍不完人心裏的貪。”他繼續說,“陛下或許是想試試……另一條路。”
走出艙門時,江風撲麵而來。
周朔站在甲板上,見我出來,低聲道:“大人,徐琮在艙裡鬧,說要見您。”
“不見。”
“他說……他有話要單獨告訴您。關於當年先帝為何默許海貿私利。”我腳步一頓。
夜幕降臨時,我還是去了關押徐琮的船艙。
他坐在昏暗裏,手上戴著鐐銬,見我進來,咧開嘴笑了:“李總憲還是來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先帝晚年,其實知道東南的事。”徐琮的聲音沙啞,“嘉靖四十四年,有錦衣衛密報海商勾結倭寇,先帝看了,隻批了四個字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“水至清則無魚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後來那錦衣衛被調去了甘肅。”徐琮笑了,“李總憲,您以為先帝不知道?他什麼都知道。隻是有些事,知道,卻不能做。
做了,東南的銀子斷了,九邊的軍餉從哪裏出?宮裏煉丹的珍材從哪裏來?”
“所以你就覺得,法可以不守?”
“法?”徐琮嗤笑,“大明朝的法,從來隻殺倒黴鬼,不碰真神仙。嚴嵩倒台是因為犯法嗎?不是,是因為聖心變了。
徐閣老今日這般下場,是因為貪腐嗎?也不是,是因為他那一套,新朝不需要了。”
他湊近些,鐐銬嘩啦作響:“李總憲,您這次回京,帶著《綱鑒錄》,帶著我,帶著魏謙。您以為這是去請功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這是去踩鋼絲。”徐琮的眼睛在黑暗裏發亮,“那本冊子一翻開,半個朝堂的人都睡不好覺。
陛下現在保您,是因為您還有用。等用完了呢?等需要安撫人心的時候呢?”
他靠回牆角,幽幽道:“菜市口的血,您見過的,比我多。”
我轉身離開,關上門時,聽見他在裏麵低笑。
回到自己的艙室,趙貞吉正在燈下看卷宗。見我臉色不對,問:“徐琮說什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”我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,“瘋話。”
“瘋話往往有三分真。”趙貞吉合上卷宗,“瑾瑜,我問你,若陛下真要寬赦徐琮、劉崇禮這些人,你當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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