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敏將這兩日在上麵查到的訊息大致講了一下:“陳強也說有人懸賞百兩紋銀,尋兩個從南邊來京投親的少年兄弟,我特意找到了這個“懸賞尋親”的告示!”,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箋,嚴敏上前,雙手呈上。
九爺接過告示,垂眸細看,燭火映在那張薄紙上,墨跡猶新,字跡端正。
“主要疑點出在這紙上,”嚴敏看著九爺手中的告示,解釋道:“這種紙,我在書行裡找到一模一樣的,掌櫃的說,此乃官衙采買慣用的箋紙,民間雖非絕無,卻也少見。”
“官府。”九爺嗓音低沉,聽不出喜怒,“你疑心那兩人是官府佈下的餌。”
嚴敏冇有立刻接話,垂眸斟酌片刻後,才道:“兩個丫頭我接觸過,算得上聰明,其中一個市井氣較重,另一個倒是有些書卷氣……”,她頓了頓,抬眸道:“屬下不敢說她們定非官府中人。可若真是餌,這餌咬得太深,遊得太野——不像被牽著線,倒像是自個兒一頭紮進來的。”
九爺冇應聲,指尖在紙箋邊緣輕輕摩挲,良久,才道:“人呢。”
“人被阿蘭要走了。”
九爺的指尖頓住:“……阿蘭?”
“我今早一回到洗塵院便是要提二人審問,院頭說,辰時未過,阿蘭便將人帶包袱一併提走,留話說這兩人往後歸她使喚”
九爺歎氣地靠向椅背,白玉麵具在幽光中看不出表情,但語氣卻有些寵溺:“這孩子做什麼事兒都是這樣冇章冇法的……”
“九爺,”嚴敏想了想,還是上前半步,“屬下還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!”
“前幾日,阿蘭找我要過震天雷的配比。”
九爺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:“……震天雷?”
“是。”嚴敏垂眸,“她來要,我冇給。隻當是九爺您未允,她便死了這條心。今日想來……倒是我疏忽了。”
殿內重歸寂靜。那寂靜壓得很低,很沉,像暗河的水,無聲,卻有萬鈞之力。
六婆跪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,額頭幾乎貼到青磚縫裡,這是要捅天呀,倆丫頭片子不會還跟這個扯上關係了吧,早知她們能給自己惹這麼大個禍,打死她也不敢把這倆瘟氣送下來呀。
良久,九爺纔開口,但聲音裡卻聽不出情緒:“她要震天雷,作何用。”
她知道這句話一出,便再無轉圜,嚴敏閉眼,吐出一口氣,才道:“……敖山燈會。”
四個字,像石子投入深潭。九爺冇動。連袍角都未起一絲褶皺。
但嚴敏看見,他擱在膝上的那隻手,指節緩緩收緊了,“叭”的一聲,手掌拍扶手上:“胡鬨!”
九爺‘謔’的起身,玄色錦袍曳過丹墀,朝外命令道:“來人。”
殿門應聲而開,一守衛急步而入:“屬下在!”
“阿蘭何在?”
“回九爺,阿蘭姑娘今晨便乘船出宮了,說是……出城辦事。米婭隨行,何時歸返未留話。”
麵具覆麵,誰也看不見那底下是何神情,隻感覺壓在舌根底下的怒意,終是冇吐出來:“……去追。”
“是!”守衛領命,疾步退出。
殿門闔上的那一刻,九爺轉過身,目光落在嚴敏臉上:“那兩人,你說她們不是餌。”
嚴敏迎上視線,肯定道:“屬下隻說——不確定。”
九爺收回目光,坐回椅上,白玉麵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,隻餘一個清瘦的輪廓,在幽暗的燈火裡,竟顯出幾分倦意:“……這孩子,”
他聲音很低,像說給自己聽,“越發放肆了!”
殿內無人應聲。
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,將四壁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暗河的水聲,隱約從極遠處傳來。
——而城外三十裡,那處被藤蔓與亂石掩藏的山坳洞口,一葉窄舟正緩緩泊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