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又道：“你們兩個同伴且對陣操練操練，我來指點一二。”
這位前輩當真謹慎得緊，我以為他要現身來教，不想是讓我們自己切磋。
八姐兒從山坡上拾了兩根枯枝，枝幹很粗，堪堪架得住我的劍背，她不通武技，人卻極聰穎，大致能學著黑大個子出招，招招都格住我長劍，我便按那聲音指引的刺鼻尖，削耳朵，削雙足，三招反覆揮劍，劍背與樹枝撞擊，發出“托托托托”之聲，劍意連綿不絕。
等我們練得嫻熟無比，那聲音又道：“招式已然有點樣子，可以跟黑大傻子鬥一鬥了，切記切記，黑大傻子有股蠻力，可不是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，劍招要快要刁，黑大傻必定害怕，他心智不全，騰挪不便，腳步笨拙容易摔倒，大功也就告成。”
我增添幾分信心，提著劍上坡頂，笑嘻嘻對大個子道：“壯士，咱們再來過幾招。”
黑大個子靠在大石頭上，困惑無比，瞠目結舌道：“還要打？”
“要不讓我們走過去，不然還得打。”我皺著眉頭堅定地說。
“不行不行，大王會怪罪的。”黑大個子搖頭不已，他顯然很畏懼大王。
我凝神聚氣，拔劍刺向黑大個子的鼻尖，大個子果然隻有二板斧，舉著斧頭想要格住長劍，我既然早有準備，不等招式用老，便斜斜出劍削他耳朵。
黑大個子見我劍式與先前迥然不同，出招奇譎鬼魅，慌忙提斧來架，我卻又變幻招式直取他雙足，大個子躲避不及，偌大的身軀徑直朝後倒地。
在大個子摔倒之時，我聽到清脆的石塊掉地聲，瞥見大個子腳下彈出來一塊雞蛋大小鵝卵石，知是那位前輩暗中助我，大約是他擊中了大個子腳上穴位，我才能輕鬆將大個子放倒。
來不及細細思索，我火速攜著八姐兒越過大石塊縫隙，轉身朝下喊道：“多謝前輩相助。”便踏上通往飛山大營方向的山徑。
這位暗中相助的前輩不知有什麼苦衷，始終不肯露麵。
聽到老陳說神秘前輩投擲鵝卵石助力，王恆心中一動，回想起聚寶寺後山飛瀑下，救回劉府丫鬟小蝶的地方，散落著幾顆彈珠，那幾顆彈珠使他心有疑惑，卻始終未能參透奧秘。
如果彈珠的作用跟鵝卵石是一樣的，那麼丫鬟小蝶摔倒受傷也是人為，是有人暗中潛伏，將彈珠擊中小蝶雙足，致使她下盤不穩在石階上摔倒？
是甚麼人要打傷丫鬟小蝶？讓小蝶受傷的目的何在？
王恆思緒紛繁，似乎眼前一團亂麻，漸漸理順，繼續聽老陳講述。
八姐兒良心甚好，回頭對黑大個子喊道：“大個子，你別守在這裏了，趕緊逃命去吧，大王說不定已經開船逃走了。”
黑大個子滿臉懵懂，眼神定泱泱地朝山下茫茫大川張望。
我猜想他從前也許是個樵夫，算不上是個歹人，隻不過裹挾進了山寨。
這場不義之戰快點結束吧。
在這個關隘大概浪費了一個多時辰，日已西垂，我心緒不寧，提劍疾行於山階之上，八姐兒一點也不嬌氣，努力緊跟其後。
緊趕慢趕，小半個時辰折回到了山寨營房所在地，途中空山不見人影，夕陽在山，斜暉脈脈，昭示著不久之後天地將重歸黑暗。
我仔細回憶昨日黃昏，黎紈帶著錢大哥以及道人從哪裏下的山，最後辨認出了那條小徑。
八姐兒和我將將穿行入林，飛山大營方向傳來駑馬噠噠聲，從四麵八方出現一隊隊車馬，不知要去向何方，遠處騰起煙塵滾滾。
我登時大驚失色，拉起八姐兒棄小徑奔密林深處，慌亂中挑了一株大樹，將八姐兒托舉至樹杈口容身，然後提氣縱身躥上樹冠頂上。
暮色蒼莽，前途莫辨，我與八姐兒大氣不敢喘，唯有聽到彼此胸腔中撲通撲通的心跳加速聲。
暮色冥冥，不知過了多久，周遭歸於寧靜。
我意欲下去探探路，八姐兒搖頭輕聲道：“身處險境，咱們須得慎之又慎，天黑之後行事。”
我覺得有理，於是屏息斂聲耐著性子等待逃離的時機。
幸虧沒有莽撞下樹，不過一盞茶光景，車輪滾滾聲再次出現，輪轂沉悶地轉動，震得山坡晃動，這又不知是支甚麼隊伍，行軍肅穆，絕無雜音，車載又十分沉重。
我心中有些疑心是官軍，趨吉避害的本能提醒我，無論眼前這些是官兵還是山賊，默不作聲是最合適的應對方法。
西天最後一絲光影消逝，夜幕降臨，東方忽然地動山搖，炸裂聲震耳欲聾，緊接著殺聲震天。
我與八姐兒六神無主，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狀況，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，籍此互相壯壯膽。
八姐兒還算冷靜，悄聲道：“這裏古木參天，林子茂密得很，表哥你會使高來高去的步法，咱們身上帶著乾糧，隻要不給發現，便困個幾天也不打緊。”
若是一般的小姑娘，不管不顧哭將起來，我們兩個人誰也逃不掉，不枉我救了她，八姐兒是個合格的夥伴。
事與願違，漸漸廝殺聲由遠而近，最可怕的是山坡上火光衝天捲來，也意味著我們的蟄伏至此為止，必須儘早離開。
提氣將八姐兒托下大樹，我們也不去辨明方向，拚命朝著火光與廝殺聲的反方向疾行。
運氣不壞，漸漸走出交戰包圍，兵戈撞擊聲以及痛苦哀嚎聲都被拋在遠處，我們無頭蒼蠅般來到一處林間空地，便在彼處歇息。
後半夜下起了雨，冷得入骨，捱到拂曉，雨止風收，八姐兒變戲法一樣拿出兩個煮雞蛋，笑道：“古人聞雞起舞，咱們吃了雞蛋就下山趕路。”
曉星正寥落，我們根本不認識山路，也不知道要朝那裏走，隻是想著縣城在正西方，便一路向西，挑下坡的山路走。
我提著劍牽著八姐兒，走了小半個時辰，竟來到前日上山前與黎紈碰麵的茅亭裡。
李秀纔不在茅亭，當日黎紈與他約好，三日後不去尋他，讓他自行逃命，他是成年男子，年歲比我大得多，我便不再管他，行至附近草坡，噓聲喚出我的白馬。
白馬由我從小親手餵養，十分通人性，也是我堅信能夠逃脫的依仗。
我們兩人一騎，於未時（下午一點至三點左右）回到縣城，時辰尚早，城門卻緊閉著，我頓覺不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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