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伏在毛氈下，就像三九天被冰水潑在身上，渾身戰慄起來，又細細咀嚼了左芥子與二當家的對話，恐懼、驚惶，壓得胸口沉甸甸的，心中那團火突然被吹熄了。
八姐兒擔憂地看著我，她先前聽我說過三言兩語，大致也聽出了有些不妙。
左芥子望著二當家背影消逝的方向，臉色陰晴莫測，時而猙獰，時而惶惑，茫然若失了長久，甩甩頭，腳步沉重地往船港走去。
見他走遠，我與八姐兒趕緊出了營帳，對八姐兒說：“十萬火急的情況，遲一步人命關天，咱們馬上就下山。”
見八姐兒稍有遲疑，卻沒有追問，我便道：“那位李娘子，多半是被他們所說的金參議帶走了，眼下顧不上她，料想她一時之間並無生命危險，隻能對她不住了。”
胸中油然生出一腔悲愴，李娘子今後的命運會怎麼樣？我無能為力。
八姐兒鄭重點頭：“我都聽陳表哥的。”
我們心急如焚，但苦於不熟悉地形，決定原路返回下山。
日過午時，我與八姐兒分食了乾糧，蓄力朝上攀盤山石階，打算往西返回飛山大營的所在。
八姐兒的聽覺很敏銳，即將登上坡頂時將我手扯了扯，我們停在山崖下，崖下叢樹嬌蕊，野芳開得燦爛，似乎預先得知了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，要把積攢著多時的生命力盡數綻放。
坡頂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，我與八姐兒驚訝不止，我示意八姐兒蹲下身軀，隱於草木叢中，自己大著膽子攀上幾級石階察看情況。
頭頂上骨碌碌震動，隻見有個黑大個子，不知從哪裏搬來了一塊大石頭，堵在山坳裡。
山道本就狹窄，被大石塊堵住，上下頓時不暢，那黑大個子儼然一夫當關萬夫莫開。
我心猛地沉下去，來時山道四通八達，怎會無端出現一個黑大個子扼住要害，瞧石頭的大小，份量定然不輕，這黑大個子還是個大力士。
怎麼辦？通往山下或許還能從別處走，但我既不熟悉地形，也沒有時間慢慢尋找路徑。
橫豎躲不過去，我狠下心來扶級而上，山風滿袖，吹得人寒意徹骨。
黑大漢頭戴箬帽，身披露出破絮的舊棉袍，靠在大石頭上昏昏欲睡，驀得見山下走來個年輕人，他個子雖大，心智不全，隻當附近早就空無一人，倒嚇得打了個激靈。
“誒誒誒，大王有令，一律不準從此通行。”黑大漢喊道。
我壯著膽子靠前，發現山道並未全然堵塞，如果這黑大漢不加阻攔，以我和八姐兒瘦削的身材，尚能擠過去，便抱拳道：“一時有急事要下山，壯士行個方便，讓我過去。”
黑大漢急了眼，連連搖頭道：“不成不成，大王讓我眼睛睜睜大，一個人也不準進出。”
我咋一眼就看出這黑大漢有些心智不足，體態又極為雄健，手中持著一把開山斧，隻怕自己不是他對手。
我試圖朝前幾步，黑大漢頓時揮舞著斧子，著急地大聲喊道：“不要過來啊，不要過來啊。”
躊躇間，八姐兒狂奔而來，笑語殷殷對黑大漢道：“大哥，大王隻叫你睜大眼睛不許放人走，又沒讓你閉著眼睛不能放，你不如把眼睛閉上，讓我們悄悄過去，也不算違背大王吩咐，咱們也避免乾戈，各自安生。”
黑大漢愣怔片刻，似乎在認真考慮八姐兒的提議。
八姐兒緩步上前，黑大漢連連擺手，惶然道：“軍師說的，白天都要睜大眼睛，夜裏才能閉眼睡覺。”
黑大個子看來對山寨的頭領服帖得很，我不欲與這傻子再廢話，錢大哥在縣城危機重重，黎紈是友是敵也還不明，我必須爭分奪秒趕回去報訊。
“看劍。”我負手拔劍，舞成團團劍花向黑大個子的胸前刺去。
黑大個子大約因為剛剛還在說話，見我猛地拔劍，一時手忙腳亂起來，他的武藝看不出路數，很有點雜亂無章，笨頭笨腦地將雙斧架在胸前，砰得一聲將我的長劍格開。
我打起精神，長劍挽成排山倒海的氣勢攻向黑大個子，劍刃顫動嗡嗡作聲，黑大個子全身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中。
黑大個子膽子很小，嚇得麵色驟變，奮力舉斧硬架，隻聽“錚”的一聲巨響，斧劍相交，我的長劍落地，手臂震得失去知覺。
我胸中氣血翻滾，頭暈欲吐，一頭栽倒在石階上，八姐兒拾起長劍，攙著我後退到先前藏身的石崖下。
幸而黑大個子並無加害之意，我們不在跟前，他也不追擊，隻怔怔望著遠處山腳下的大川出神。
不意黑大個子力道如此驚人，我手臂受傷痠麻無比，八姐兒又是纖纖弱質的閨閣少女，我們二人根本不是他對手。
正在沮喪嘆氣，耳邊忽忽傳來細若遊絲的話聲：“照我的法子來練，包你一個時辰內打敗黑大傻子。”
莫不是幻覺？我瞄一眼八姐兒，八姐兒點點頭，顯然她也聽到了。
環視周圍並未發現有旁人，說話的人能看清剛才的對陣，必定就在附近，隻是山野間草木葳蕤，隱匿其中難以找到罷了。
那聲音又道：“指壓內關、曲池、手三裡穴，按下，放鬆，再按，小半個時辰內，手臂應當能恢復如常。”
八姐兒在家時經常給三舅婆按摩，穴位她分得清，雖然掌中沒有內勁，手法確實不錯，不到半個時辰，我漸漸覺得右臂舒暢自如。
那聲音又道：“黑大傻子力大無窮，膽小幼稚，你隻可智取，不可力敵。”
“你的劍招花裡胡哨，不大實用，我瞧你身法輕盈，極其高妙，教你三招，速成對付黑大傻應該管用，你方纔也發現了，黑大傻橫豎隻有兩斧頭招式，一是把斧子格住對方兵刃，再來將對方兵刃架住往外彈，你且記住切切不可與他的斧頭對上。”
“第一式刺他鼻尖，他舉斧子來擋，第二式你便順勢削他耳朵，趁他斧子轉動之時，第三式纔是殺招，你俯身刺他雙足，他行動笨拙，驚慌失措之下必定摔倒，你們也不是要與他以命相搏，乘機就能走了出去。”
我很以為然，若是高手對招，自然全憑實力，如大個子這樣有明顯弱點的，似乎可以信這聲音來試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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