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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銀匠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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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十七日,卯時。

柳河驛。

天剛矇矇亮,王帥從銀匠門口醒來。他靠著牆坐了一夜,脖子僵硬得像塊木板,右腿的舊傷隱隱作痛。他活動了一下肩膀,站起來,敲了敲銀匠的房門。

“周德茂,該上路了。”

裏麵沒有回應。

王帥又敲了兩下。“周德茂!”

還是沒動靜。他心裏一沉,一腳踹開門。

銀匠周德茂躺在床上,七竅流血,渾身青紫,死狀和金匠一模一樣。眼睛瞪得滾圓,瞳孔散大,嘴巴微張,像是想喊卻喊不出來。床單被抓得皺成一團,有幾處被指甲撕破的裂口。

王帥臉色鐵青。他伸手探了探銀匠的鼻息——已經涼了,麵板冰冷僵硬,死了至少兩個時辰。
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檢查房間。

窗戶從裏麵插著鐵栓,紋絲未動。門閂完好,是木製的方子,插在鐵扣裏,從外麵打不開。天窗半開,窗框上有新鮮的劃痕,像是被什麽硬物刮過的。

地上有一個藍色布麵的藥囊,繡著一個“舒”字。王帥撿起來,聞了聞——一股刺鼻的藥味,和鴆毒的氣味相似。藥囊裏還有殘留的粉末,不多,但足夠致命。

門邊的地上有一塊腰牌。銅製,正麵刻“刑部”,背麵刻“龍”。王帥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和上次黑衣人遺落的那塊一模一樣——連邊緣的劃痕都相同。

“李豹!”王帥喊。

李豹從走廊那頭跑過來,看見床上的銀匠,臉色也變了。

“封鎖驛站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”王帥說,聲音很沉,“立刻派人飛報程大人。”

李豹點頭,轉身就跑。

王帥站在門口,看著銀匠的屍體,握緊了拳頭。他守了一夜,沒有閤眼,沒有離開,凶手還是得手了。

他到底是怎麽進去的?

辰時,大理寺。

信使騎馬衝進大理寺,幾乎是滾下來的,手裏舉著王帥的急報。

“程大人!柳河驛急報!銀匠死了!”

程曉接過急報,快速看完,臉色沉了下來。

老孫從驗房走出來,問:“怎麽死的?”

“和金匠一樣。鴆毒針,七竅流血。”程曉把急報遞給老孫,“現場有舒墨的藥囊和龍子舟的腰牌。”

老孫皺眉:“又是腰牌?龍子舟的腰牌怎麽老丟在案發現場?”

程曉沒有回答。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炭筆。

“陳錦現在在哪裏?”

張成回答:“在女牢,昨夜一直沒出去過。獄卒說她和衣躺了一夜,沒有異常。”

“龍子舟呢?”

“昨晚刑部有三位同僚證明他在辦公,一直到子時後才離開。”

“舒墨呢?”

張成搖頭:“還沒有找到。”

他轉身對張成說:“備馬,我去柳河驛。老孫跟我一起去。張成,你留下繼續搜捕舒墨。”

“是。”

午時,柳河驛。

程曉和老孫趕到時,王帥正站在驛站門口,臉上寫滿了疲憊和自責。

程曉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不是你的錯。”

王帥搖頭,聲音沙啞:“我守了一夜,沒聽到任何聲音。他們是怎麽進去的?”

“先看現場。”

程曉走進客房。銀匠的屍體還躺在床上,已經僵硬。老孫蹲下驗屍,動作很慢,很仔細。

“左手虎口有針孔,鴆毒,死因和金匠一致。”老孫翻看銀匠的眼瞼,“死亡時間大約在子時到醜時之間。”

程曉檢查房間。窗戶從內插栓,完好無損。門閂結實,門縫處有細線勒過的痕跡——和金匠案同樣的密室手法。

但有一個不同。

他抬頭看了看天窗。金匠案的天窗在屋頂正中,凶手可以懸繩而下。這個天窗偏在一側,緊靠著牆壁,進出需要更大的力氣,而且很容易弄出聲響。

“王帥,你昨晚有沒有聽到天窗有動靜?”

王帥想了想,很肯定地搖頭:“沒有。我雖然打了盹,但耳朵一直醒著。如果有人從天窗下來,我不可能聽不見。連老鼠爬過我都聽得見。”

程曉又看了看天窗,又看了看門,若有所思。

他撿起地上的藥囊。藍色布麵,繡著一個“舒”字,字跡和銀盒上的“舒”相同。藥囊裏還有殘留的鴆毒粉末,和老孫之前化驗的一致。

他又撿起腰牌。銅製,刻“刑部·龍”,和之前出現的是同一塊——他對比了邊緣的磨損痕跡,完全吻合。

“藥囊和腰牌同時出現,太刻意了。”程曉說,“如果是舒墨殺人,他為什麽要留下自己的藥囊?如果是龍子舟殺人,他為什麽要反複留下腰牌?都不合理。”

王帥問:“所以是栽贓?”

“有可能。但栽贓給兩個人,說明凶手想讓我們同時追查舒墨和龍子舟。”程曉說,“這對誰有好處?”

他頓了頓,沒有直接說出口。

但王帥懂了。“陳錦?”

程曉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
“陳錦在牢裏,但她可以通過舒墨動手。舒墨殺人後留下龍子舟的腰牌,把水攪渾。這樣,陳錦的嫌疑被‘在押’洗清,龍子舟的嫌疑被‘腰牌’坐實——一石二鳥。”

“那龍子舟呢?”王帥問,“他有沒有可能指使別人?”

“也有可能。”程曉說,“龍子舟有不在場證明,但他可以派殺手。殺手留下舒墨的藥囊,把嫌疑引向舒墨和陳錦。這樣,龍子舟自己的嫌疑被‘不在場證明’洗清,陳錦和舒墨成為替罪羊。”

“所以兩種可能都存在。”

“對。所以誰都不能排除。”

程曉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窗外是驛站的院子,地上有新鮮的車轍印。

“還有一種可能。”他說。

“什麽?”

“第三方。有人既不是陳錦的人,也不是龍子舟的人,但他想讓我們互相猜疑。他殺了銀匠,同時留下舒墨的藥囊和龍子舟的腰牌。”

王帥沉默了片刻。“軍中的三棱鏢?”

程曉點頭。“那個人可能和軍方有關。”

他轉身對老孫說:“屍體運回大理寺,再仔細驗一遍。王帥,你查一下驛站的房間有沒有密道或者暗門。凶手不可能憑空消失。”

申時,大理寺值房。

程曉回到大理寺,在白板上重新梳理了案情。

老孫進來,手裏拿著一份報告。

“大人,我又驗了一遍銀匠的屍體。有一個新發現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銀匠身上的針孔位置和金匠不同。金匠在左手虎口,銀匠在右手手腕內側。這說明——可能不是同一個人下的手,或者同一個人但手法有變化。”

程曉皺眉。“不是同一個人?”

“不能肯定,但有可能。”老孫說,“毒針注射的位置,每個凶手有自己的習慣。換一隻手,說明凶手可能是左撇子,也可能是兩個人。”

程曉在白板上寫下:

金匠案——左手虎口

銀匠案——右手手腕內側

“舒墨是左撇子。”程曉說,“金匠案的針孔在左手虎口,如果用右手刺,角度不對。如果是左撇子刺的,針孔應該在右手。但金匠案的針孔在左手——說明可能不是舒墨。”

“那銀匠案的針孔在右手手腕內側,如果是左撇子刺的,正合適。”

程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“所以金匠案和銀匠案,可能是不同的人下的手?”

“有這個可能。”老孫說,“或者同一個人,但他在金匠案時用了不順手的方式,在銀匠案時改回了順手的方式。說不準。”

程曉盯著白板看了很久。

“去女牢。”他說。

酉時,女牢。

程曉隔著柵欄看陳錦。她坐在角落的稻草上,抱著膝蓋,背靠著牆,像一隻蜷縮的貓。

“銀匠死了。”程曉說,“和金匠一樣的死法。”

陳錦抬起頭,看著他。她的眼睛裏沒有驚訝,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——像是早就知道了,又像是在等這句話。

“舒墨在哪裏?”

陳錦沉默。

“你雖然被關在這裏,但你可以指使舒墨。他是你的人,對不對?”

陳錦的嘴唇動了一下,但沒有說話。

“如果你不開口,他就要替你背所有的罪。殺人是要償命的。”

陳錦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。

“他沒有殺人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?”

“我瞭解他。”陳錦說,“他不會違揹我的命令。我沒有讓他殺人,他就不會殺人。”

“那金匠和銀匠是誰殺的?”

陳錦又不說話了。

程曉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
“童謠還在唱。”他說,“‘三送骨頭’——仵作是下一個。如果你知道什麽,最好現在說出來。”

陳錦低下頭,不再看他。

程曉轉身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
“陳錦,你有沒有想過,舒墨可能背著你在做事?他可能想替你報仇,不讓你知道。”

陳錦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。

程曉沒有回頭,走出了牢房。

他站在院子裏,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。遠處的街上傳來孩子的歌聲,隱隱約約。

“一送金,二送銀,三送骨頭四送魂……”

金匠死了。銀匠死了。

陳錦在牢裏,但她可能是指使者。龍子舟有不在場證明,但他可能是指使者。舒墨失蹤,他可能是執行者。

三個人,都有嫌疑。沒有人被排除。

而凶手是怎麽進入銀匠的房間,王帥為什麽沒有聽到聲音,金匠案和銀匠案是不是同一個人下的手——這些問題,還沒有答案。

程曉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回值房。

他必須搶在童謠唱完之前,找到舒墨。

或者,找到那個藏在暗處的真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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