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六日，卯時。
天還沒亮透，程曉就坐在大理寺值房的桌前，對著一盞油燈發呆。
老孫推門進來，手裏端著兩碗熱粥。“大人，一宿沒睡？”
程曉接過粥碗，喝了一口，燙得皺了皺眉。“睡不著。”
“還在想陳錦和舒墨的事？”
程曉放下碗，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寫滿了名字和線條，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。
“陳錦在洛陽每月都要買黃芪、當歸、黨參。”他說，“這是她在沈伯安那裏養成的習慣，不會輕易改變。長安城藥鋪雖多，但她常去的應該隻有幾家。”
老孫明白了。“大人是想在藥鋪守株待兔？”
“她不會一直躲著。藥不能斷。”程曉轉身對門外喊，“張成！”
張成應聲進來。
“去查長安城的主要藥鋪，找一個戴帷帽、買補氣藥材的年輕女子。身形窈窕，手很白。”程曉說，“從東市開始，一家一家問。”
張成領命而去。
程曉重新坐下，端起粥碗。粥已經涼了。
辰時，東市。
張成走了七八家藥鋪，都沒有線索。他站在街邊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準備往下一家去。
“同仁堂”的招牌在街角掛著，門麵不大，但進進出出的人不少。張成推門進去，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，正埋頭打算盤。
“掌櫃的，跟你打聽個人。”
掌櫃抬起頭，看見張成腰間的刀，連忙站起來。“官爺請說。”
“有沒有一個戴帷帽的年輕女子常來買藥？黃芪、當歸、黨參之類的。”
掌櫃想了想，眼睛一亮。“有。昨天還來過。戴白帷帽，穿白衣裳，說話聲音清冷，手很白。每次都是上午來。”
張成心裏一跳。“她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再來？”
“她昨天取了三天的藥，說今天還會來取下一副。”掌櫃翻了翻賬本，“她在我這兒定了半個月的藥，每天來取一副。今天是第三天。”
“她來了怎麽取？”
“報名字就行。她留的名字是‘沈念’。”
張成記下，飛奔回大理寺。
巳時三刻，大理寺值房。
“沈念。”程曉念著這個名字，“她在洛陽就叫沈念。看來她沒換名字。”
張成喘著氣：“掌櫃說她今天還會來取藥。大人，要不要……”
程曉站起來，“帶人，現在就去。”
他叫上李武和另外兩名衙役，加上張成，一共五個人。他簡單部署了抓捕方案：張成和李武藏在藥鋪後門，兩名衙役混在人群中，他自己在藥鋪對麵的茶攤佯裝喝茶。
“不要打草驚蛇。”程曉說，“等她進了藥鋪再動手。”
午時，東市。
同仁堂藥鋪對麵的茶攤上，程曉要了一碗茶，慢慢喝著。他的位置正對著藥鋪門口，視野很好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幾個孩子在巷口踢毽子。四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但程曉的心是冷的。
他等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午時剛過，一個戴白色帷帽的白衣女子出現在街口。
她的步伐不快不慢，走路的姿態很穩，不像普通女子那樣扭捏。白色的裙擺在微風中輕輕飄動，帷帽的紗簾遮住了她的臉，但隱約能看到一個尖尖的下巴。
程曉放下茶碗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這是給埋伏的人的訊號。
白衣女子徑直走進藥鋪。
程曉等了三息，然後站起身，穿過街道，推門進了藥鋪。
掌櫃正在櫃台後麵抓藥，看見程曉進來，手頓了一下——他是認得程曉的。
白衣女子背對著門口，站在櫃台前，沒有回頭。
程曉亮出令牌。
“陳錦，你被捕了。”
藥鋪裏安靜了一瞬。幾個抓藥的客人驚慌地退到兩邊。
白衣女子緩緩轉過身。帷帽的紗簾被穿堂風吹起一角，露出一張清麗但冷漠的臉。她的眼睛很黑，很亮，但像冬天的河水，冷冷地沒有溫度。
她沒有驚慌，沒有逃跑，甚至沒有變臉色。
她隻是站在那裏，看著程曉，一言不發。
“拿下。”程曉說。
張成和李武從後門衝進來，一左一右站在陳錦兩側。
陳錦沒有反抗。她伸出手，讓張成搜身。
張成從她身上搜出幾樣東西：
幾兩碎銀，用一塊舊帕子包著。
一張藥方，字跡娟秀，寫著黃芪、當歸、黨參等幾味藥。
一枚銀針，很細，針上有極細的花紋。
一張疊好的紙，被貼身放著，紙邊已經起了毛。
程曉展開那張紙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紙上寫著幾行字，是童謠：
“一送金，二送銀，三送骨頭四送魂。五送血，六送命，七送八送九歸陰。十送黃泉路，善惡有報應。”
字跡娟秀，和藥方上的字是同一人所寫。
程曉抬起頭，看著陳錦。
“這是你寫的？”
陳錦沉默。
“你隨身帶著童謠，是要提醒自己下一個殺誰？”
陳錦仍然沉默。她的眼睛看著程曉，但不說話，像一潭死水。
程曉將那張紙收好，揮了揮手。“帶回去。”
未時，大理寺審訊室。
陳錦坐在審訊椅上，帷帽已經摘了，露出一張蒼白的臉。她的五官很精緻，但沒有任何表情，像一尊瓷做的娃娃。
程曉坐在她對，翻開筆錄紙。記錄書吏坐在角落裏，筆已蘸好墨。
“陳錦娘，十八歲，陳懷安長女。是也不是？”
陳錦點了點頭，但仍不說話。
程曉將洛陽搜獲的毒理筆記、機關圖紙、空藥盒一一擺在桌上。
“這些是從沈伯安舊居找到的。毒理筆記記錄了鴆毒的提取方法，機關圖紙畫著天窗和細線鎖門的手法。金匠案的作案手法，和這些圖紙一模一樣。”
陳錦看著那些東西，麵無表情。
“金匠是不是你殺的？”
沉默。
“銀匠是不是你殺的？”
沉默。
程曉盯著她的眼睛。“你不說話，我就當你預設了。”
陳錦終於開口。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枯葉。
“程大人，你有證據就定我的罪。沒有證據，我說什麽你都不會信。”
程曉將那張童謠紙拍在桌上。
“童謠為什麽隨身帶著？”
陳錦看了一眼那張紙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。
“那是我小時候母親教的。”她說，“我留著，是為了不忘。”
“不忘什麽？”
陳錦又不說話了。
程曉拿起那枚銀針。“這是沈家的針。毒針和你這枚是同一工藝。你怎麽解釋？”
“那是舒墨給我的。”陳錦說，“用來針灸，不是用來殺人。”
“舒墨在哪裏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們分開了。”
“你們不是一起的嗎？”
“是一起的。”陳錦說，“但來長安後，我們分頭行事。他去查一些事情，我不知道他在哪裏。”
程曉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說你來長安，是為了什麽？”
陳錦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找人。”
“找誰？”
她又不說話了。
程曉深吸一口氣。“你要見陳恕？”
陳錦點頭。
“可以。但你要先回答我——你找的人，是不是給你寄信的那個人？”
陳錦的睫毛顫動了一下。那是程曉第一次看到她有任何情緒波動。
但她還是沒有說話。
程曉站起來，對書吏說：“記下來。陳錦，十八歲，陳懷安長女，涉嫌謀殺金匠賈富貴、銀匠周德茂。暫收押，待審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陳錦一眼。
她坐在那裏，背挺得很直，眼睛看著前方，像一個空殼。
申時，大理寺值房。
程曉將陳錦收押在女牢，單獨一間。
老孫問：“大人，她為什麽不說話？”
程曉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“兩種可能。”他說，“第一，她就是凶手，不說話是怕說多錯多。第二，她不是凶手，但她知道凶手是誰，她在保護那個人。”
“會不會是舒墨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程曉說，“也可能是別人。她說來長安‘找人’，那個人是誰？給她寄信的人？還是冒充她殺人的人？”
老孫想了想。“大人，她見陳恕的時候，要不要在旁邊聽著？”
“要。”程曉說，“但不要讓她知道我們在聽。”
他轉身對張成說：“繼續搜捕舒墨。同時，給王帥送信，告訴他陳錦被捕了，但舒墨還在逃，銀匠的守衛再加強一倍。”
張成領命而去。
程曉重新坐下，拿起那枚從陳錦身上搜出的銀針，對著油燈的光看了看。
針上的花紋和毒針一模一樣。
她說是用來針灸的。也許是真的。也許不是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喃喃自語。
這三個字，到底是什麽意思？
窗外，夜色降臨。遠處的街上傳來孩子的歌聲，隱隱約約。
“一送金，二送銀……”
程曉吹滅油燈，躺在榻上。
陳錦被捕了，但她什麽也沒說。
她的沉默，比任何供詞都讓人不安。
如果她是凶手，舒墨還在外麵，隨時可能再次動手。
如果她不是凶手，那真凶還在暗處。
無論如何，銀匠還活著。
下一個目標，是銀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