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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山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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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和六年,九月初五。湖北,白沙鎮。

天還沒亮,程曉就醒了。窗紙還是灰濛濛的,外麵的蟲鳴已經稀了,偶爾有一兩聲,像是夢囈。他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,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——溫玉兒已經起來了,在輕聲跟阿史那紅說話,聲音很低,像是怕驚醒整個鎮子。程曉聽不清她在說什麽,但能從語調裏分辨出那是在哄人,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柔軟。他坐起來,把玉佩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握在手心裏。玉質溫潤,在清晨的涼意中顯得格外溫暖。然後他站起來,穿好衣裳,推開門。

走廊裏很暗,隻有樓梯口有一盞油燈,火苗被從門縫裏鑽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,把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他走到溫玉兒和阿史那紅的房間門口,門沒有關嚴,從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。他看見溫玉兒蹲在床邊,正給姐姐換藥。阿史那紅坐在床沿上,上身隻穿著一件中衣,左邊的袖子捲到了肩膀,露出整條手臂。紗布被解開了,扔在旁邊的木盆裏,盆裏的水已經變成了淡紅色,漂浮著幾絲膿絮。

經過老郎中一夜的用藥,傷口周圍的紅腫消退了一些,麵板不再是那種繃得發亮的紫色,而是慢慢變回了肉色。但傷口本身還是觸目驚心——一條兩寸長的裂口,邊緣參差不齊,深處還能看到暗紅色的嫩肉,老郎中說那是新生的肉芽,是好現象。溫玉兒用小木勺舀起一勺藥粉,均勻地撒在傷口上,藥粉是黃褐色的,散發著濃烈的苦味,混著冰片和沒藥的辛辣。阿史那紅咬著嘴唇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但她沒有發出一絲聲音,隻是手指緊緊地攥著床單,指節泛白。

“今天能走嗎?”程曉在門口問。

阿史那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霧,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。“能。騎不了馬,坐驢車可以。老郎中說隻要不劇烈活動,傷口不會再裂開。”

程曉點了點頭。“走山道。我昨晚看了輿圖,從白沙鎮往北,繞過隨州和信陽,有一條廢棄的山道,直接進入河南西南部。山道不好走,但周明遠不會在那裏設伏——他不會想到我們放著官道不走,去走一條連本地人都很少走的路。”

林海生從樓下走上來,手裏拿著幾張油餅和一壺水,肩上還挎著一個布包,裏麵是阿史那紅的藥。他的臉被清晨的冷風吹得有些發紅,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深了一些,但目光還是清亮的。“程推官,驢車已經套好了。老郎中多給抓了幾副藥,我放在車上了,還有一包幹淨的紗布。”

程曉接過油餅,分給溫玉兒和阿史那紅。“吃。吃完上路。今天要多趕一些路,把昨天耽誤的補回來。”

天色微明時,四個人離開了白沙鎮。

晨霧還很濃,像一層薄紗罩在鎮子的上空,屋頂的瓦片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炊煙和晨霧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。驢車走在最前麵,溫玉兒趕車,手裏握著韁繩,目光注視著前方的路。阿史那紅躺在車上,身上蓋著兩件外衫——一件是程曉的,一件是溫玉兒的。她的頭枕著溫玉兒的包袱,包袱裏是換洗衣裳,軟軟的,比木板舒服多了。她的臉色還是白,但比昨天多了些生氣,嘴唇也不再是那種灰敗的顏色,而是有了一點點血色。她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眼兩邊的樹梢,又閉上。

程曉和林海生騎馬走在兩側,兩個人相隔不過十幾步,把驢車夾在中間。程曉不時回頭看一眼來路——霧氣太濃,能見度不到百步,後麵的路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之中。他總覺得有人跟在後麵,那種感覺不是聽到了什麽,而是一種直覺,像後腦勺上有一根針在輕輕紮著。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,離腰間的刀很近——雖然他不太會用刀,但溫玉兒教了他幾招最基礎的防身術,至少不至於在第一刀就被奪了兵器。

驢蹄踩在碎石路上,得得得得,聲音單調而緩慢,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。路兩邊的樹木從晨霧中漸漸顯現出來,又漸漸退到身後,一棵接一棵,無窮無盡。
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,晨霧漸漸散了。官道到了盡頭——不,不是盡頭,是岔路口。前麵出現了兩條路:往左是一條寬闊平坦的大道,路麵鋪著碎石,兩邊的樹木被修剪過,顯然是官府維護的官道,直通向隨州的方向;往右是一條窄窄的山道,路麵坑坑窪窪,長滿了野草和灌木,有些地方的野草已經長到了路中間,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了。

程曉勒住馬,從懷裏掏出輿圖,鋪在馬鞍上看了片刻。輿圖上標注得很清楚——左邊的官道經過隨州、信陽,然後進入河南的平原地區,一路坦途,但沿途要經過三個府城、七個縣城,每一個關卡都可能遇到周鶴齡的人;右邊的山道繞過隨州和信陽,從桐柏山的餘脈中穿過去,直接進入河南西南部的鄧州地界,路程比官道多出將近兩百裏,但沿途幾乎沒有人煙,不會有盤查,也不會有埋伏。

“走右邊。”程曉把輿圖收起來。

林海生沒有問為什麽。他騎著馬先上了山道,探了探路。山道的路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差——路麵被雨水衝出了深深的溝壑,有些地方的溝壑足有半尺深,車輪碾過去會猛烈地顛簸一下。兩邊的灌木叢伸出來,枝條上帶著刺,刮著馬肚子,馬不舒服地打著響鼻,甩著尾巴。林海生拔出刀,砍掉了幾根擋路的粗枝,然後回頭朝程曉打了個手勢——可以走。

溫玉兒趕著驢車上了山道。驢比馬穩,但速度慢,車輪經常陷進溝裏,溫玉兒不得不跳下來,用肩膀頂住車尾,喊著號子把車推出來。阿史那紅要幫忙,被溫玉兒按住了。“你躺著,別動。你要是再崩了傷口,我們連驢車都保不住,隻能抬著你走了。”阿史那紅看著妹妹推車的背影——溫玉兒的脊背挺得很直,汗水把她的中衣浸濕了,貼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最終沒有說出來,躺了回去。

程曉和林海生也輪流下來推車。四個人,三匹馬,一輛驢車,在荒廢的山道上慢慢挪動。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,又越過樹梢,慢慢移到頭頂,然後開始西斜。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,在地麵上畫出斑駁的光影,那些光斑隨著太陽的移動慢慢地從路的一邊移到另一邊。

整整一天,才走了不到六十裏。

天黑的時候,他們在一個山坳裏停下來。山坳不大,三麵是山,一麵是來路,像一個張開的布袋,隻留下一個窄窄的口子。穀底有一條幹涸的溪溝,溪溝裏鋪滿了鵝卵石,大小不一,有的圓潤如玉,有的棱角分明,踩上去滑溜溜的,稍不小心就會摔倒。溝底還有淺淺的一層水,不是活水,是前幾天雨水積下的,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,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晚霞。

林海生牽馬去溪溝下遊找了一處水比較幹淨的地方飲馬。溫玉兒把驢車停在山坳最裏麵的位置,用幾塊大石頭擋住車輪,防止驢車自己溜下去。程曉在溪溝旁邊撿了些幹柴——山道兩邊枯枝很多,不一會就撿了一小堆。他把幹柴架起來,用火石打著,火苗先是小小的、顫顫巍巍的,像剛孵出來的小雞,然後慢慢變大,變穩,發出劈啪的聲響。火光照亮了周圍幾丈遠的地方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山壁上,忽長忽短。

溫玉兒把姐姐從車上扶下來。阿史那紅的腿有些麻,坐了一整天的車,血脈不通。她扶著溫玉兒的肩膀,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,慢慢坐下來,靠著石頭。石頭是青灰色的,被太陽曬了一天,表麵還殘留著一些溫度,坐上去不涼。她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些,嘴唇有了點血色,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昨天那樣隨時會斷氣了。但她的左臂還是不能動,吊在胸前,用布條固定著。

程曉坐在火堆旁邊,把那本真賬冊從懷裏掏出來,翻到最後一頁。火光照在紙頁上,那些字彷彿在跳動。他看著那行小字——“太子已入甕,京城兵力已調空。事成之後,天下大亂。”他已經看了很多遍,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裏,閉上眼睛就能看見。但每次看,心裏都會湧起一股寒意,從胸口一直擴散到四肢,像有人在往他的血管裏灌冰水。

林海生從溪溝那邊走回來,手裏提著水囊。他在程曉對麵坐下,把水囊放在腳邊,用一根樹枝撥著火堆。火苗跳起來,映在他的臉上,他的表情很沉重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眼下的青黑在火光中顯得更深了。“程推官,如果周鶴齡在九月十五之前發現我們已經拿到了真賬冊,他會怎麽辦?”

程曉想了想。“他會提前動手。他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。他布的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一旦發現計劃泄露,他會調整時間,或者改變地點。也可能,他會派人來搶。他不會讓我們活著到長安。我們手裏的證據,每一件都足以讓他死十次。”

林海生點了點頭。“那我們就要比他還快。他搶時間,我們也要搶時間。誰先到長安,誰就贏了。”

溫玉兒從驢車上拿了幾張油餅,分給每個人。油餅是白沙鎮買的,用油紙包著,還是軟的,但已經涼了。她在程曉旁邊坐下,把餅遞給他。程曉接過來咬了一口,餅是涼的,硬邦邦的,麥香還在,但嚼起來費勁。他嚼著嚼著,忽然想起了什麽,從懷裏掏出那塊懷表,開啟表蓋看了看——指標還是停在八點十三分,一動不動,像兩把永遠不會合攏的剪刀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表蓋合上,收好,然後咬了一口餅,繼續嚼。

“程曉。”溫玉兒的聲音很輕,輕到隻有他能聽見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,沈鶴年給你的那本真賬冊,周鶴齡知道我們拿到了嗎?”

程曉想了想。“也許知道。也許不知道。沈鶴年能在湖北躲這麽久,說明他藏得很好,周鶴齡未必知道他在這裏。但周鶴齡不是傻子。如果他發現假賬冊還在原地沒被動過,他可能會懷疑。”程曉停頓了一下,把嘴裏的餅嚥下去。“但不管他知道不知道,我們都要當他已經知道了。寧可高估對手,不能輕敵。他三十年布的局,每一步都算得很精。”

“所以他會在前麵等著我們。”

“對。不是在湖北,就是在河南。也許在陝西,也許在長安城門口。他會在我們以為最安全的地方動手,在我們最放鬆的時候出手。”程曉看著火堆,火苗在他眼睛裏跳動,像是兩簇小小的火焰。“他從嶺南開始布這個局,布了三十年。他不會讓任何人破壞他的收網。我們是他最大的威脅,因為他知道,我們手裏的證據一旦送到禦前,他的三十年就白費了。”

溫玉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我們怎麽辦?”

“走。一直走。走到他來不及布網的地方。他可以在一個關口設伏,但不能在所有關口設伏。他可以在一條路上佈下天羅地網,但不能在所有的路上都佈下天羅地網。我們走的這條路,他想不到。”程曉的聲音不高,但很篤定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。“九月十五,他要在玄武門收網。我們要在九月十五之前,把證據送到太子手裏。誰先到,誰就贏了。他在嶺南贏了三十年,這一次,他不會贏。”

林海生把樹枝扔進火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程推官,明天我們走快一些。驢車太慢了,要不棄了驢車,騎馬走?”他的目光投向阿史那紅,又移開了。

程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阿史那紅靠著石頭,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像是在睡覺。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——她沒有睡著,她在聽。她的臉色還是白,白得像宣紙,白得像冬天裏的第一場雪。嘴唇有了點血色,但那是老郎中的藥膏塗上去的,不是她自己恢複的。

“阿史那紅的傷騎不了馬。”程曉說,聲音不大,但很堅決。“驢車慢,但穩。慢一點沒關係,隻要不耽誤太久就行。她這條胳膊保下來不容易,不能再傷了。”

阿史那紅睜開眼睛。“我能騎馬。”

“你不能。”溫玉兒替程曉回答了,聲音比程曉還硬。

阿史那紅看著妹妹,嘴唇動了動,沒有爭辯。她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態,騎馬隻會拖累大家。她的左臂抬不起來,連韁繩都握不住;右腿也使不上力,上馬都要人扶。騎不了半個時辰就會從馬上摔下來,到時候不僅她自己傷上加傷,還要連累別人停下來照顧她。她閉上了眼睛,把臉別過去,麵向黑暗的山壁。

夜深了。火堆漸漸暗了下去,林海生加了幾根粗柴,火又旺了起來。程曉沒有睡意,一個人坐在山坳的入口處守著。他把那本真賬冊從懷裏掏出來,一頁一頁地翻。火光照在紙頁上,那些字跡像是活了過來,在他眼前遊動——趙懷仁、劉通判、王知縣、孫師爺、馮萬全、陳壽昌、周明道、沈鶴庭……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人命,或者一堆銀子,或者一樁見不得人的交易。他用手指一個一個地點過去,像是在清點周鶴齡三十年來的罪行。有些名字他認識,有些名字他不認識。認識的那些,都是在長安官場上見過麵的,有的還在一起喝過酒、談過天。他想起那些人的笑臉,想起他們拱手時袖子裏露出的玉扳指,想起他們坐在茶樓裏高談闊論的樣子。現在他知道那些笑背後藏著什麽了。
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很輕,輕得像是貓踩在落葉上。他沒有回頭,聽腳步就知道是溫玉兒。她在程曉旁邊坐下,把刀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疊在刀鞘上。

“你怎麽還不睡?”程曉問。

“睡不著。”溫玉兒看著天上的星星。山裏的夜空比平原上更黑,星星比平原上更亮。銀河從東北流向西南,像一條發光的河流,兩岸的星星密密麻麻,像無數顆撒在黑色綢緞上的鑽石。“程曉,你說周鶴齡為什麽要布這個局?他布了三十年,殺了那麽多人,害了那麽多人,最後能得到什麽?”

程曉想了想。“也許他什麽都得不到。也許他隻是在證明一件事。”

“證明什麽?”

“證明周樸錯了。”程曉把冊子合上,收進懷裏。“三十年前,周樸選了沈鶴年當徒弟,沒有選他。他一直記著這件事。他用了三十年的時間,想證明自己比沈鶴年強,比沈鶴年有才華,比沈鶴年更有資格繼承周樸的衣缽。但他證明給誰看呢?周樸已經死了,沈鶴年也死了。他證明給死人看。他活在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的評價裏,活了一輩子。”

溫玉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瘋了。”

“他沒有瘋。他隻是把自己活成了一盤棋。棋手不會在乎棋子的死活,也不會在乎自己贏了多少。他隻想贏。隻要棋贏了,慈悲輸了又怎樣?他是這麽說的。”程曉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。“但我們不會讓他贏。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厲害,是因為他錯了。棋贏了,慈悲輸了,他就是輸了。他不懂這個道理。”

溫玉兒轉過頭看著他。月光落在他的臉上,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在燒——不是憤怒,是比憤怒更持久的東西,是那種看見了終點、不管前麵有多少荊棘都要走過去的決心。

“程曉,你變了。”溫玉兒說。

“哪裏變了?”

“以前你隻查案子。案子破了,凶手抓了,你就結案了。現在你開始想怎麽把案子查到底,怎麽把那些藏在背後的人連根拔起來。你不隻是在查案,你是在扳倒一個人,一個藏在暗處很多年的人。”

程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我發現,案子不是孤立的。馮萬全的案子連著陳小寶的案子,陳小寶的案子連著潮州知縣的案子,潮州知縣的案子連著周鶴齡的案子,周鶴齡的案子連著朝堂上那些人。一條線串著一串人,你隻揪出一個,其他的就會縮回去,等你走了再伸出來。要拔,就要把整條線都拔出來,一根不留。”

溫玉兒看著他。“那你拔得出來嗎?”

“不知道。但總得試試。不試,就永遠不知道。”

九月初六。天色微明,四人就出發了。程曉是第一個醒的,他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,林海生已經在給馬喂草料了。溫玉兒在溪溝邊用冷水洗了臉,冰涼的溪水激得她打了個哆嗦,但精神好了不少。阿史那紅自己從車上坐起來,用右手把外衫披好,溫玉兒幫她係了帶子。四個人簡單吃了幾口幹糧,把火堆掩埋了,然後上路。

山道越走越窄。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,樹冠遮天蔽日,陽光幾乎照不進來。林子裏陰暗潮濕,空氣裏彌漫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,混著鬆脂的清香。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像踩在棉花上,但馬蹄踩上去會打滑,要加倍小心。路麵上到處是凸起的樹根,像一條條青黑色的蛇,盤根錯節,驢車的輪子經常被樹根絆住,車身猛地一震,阿史那紅就會皺一下眉。

溫玉兒不得不一次次跳下來推車。她先跳下去,用肩膀頂住車尾,喊著“一、二、三”,程曉在前麵拉驢,林海生在旁邊用木棍撬車輪。三個人一起使勁,車輪才能從樹根的縫隙裏掙脫出來。每次推完車,溫玉兒都是一身的汗,中衣濕了貼在身上,她也不換,等風幹了繼續走。阿史那紅躺在車上,看著妹妹推車的背影,看著程曉在前麵拉驢的側臉,看著林海生在旁邊撬車輪時咬緊的牙關。她沒有說話,但她把每一張臉都記住了。
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前麵的林海生忽然勒住了馬。

“程推官,前麵有人。”

程曉騎馬趕上去。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前方百步遠的地方,山道拐彎處站著一個人。灰色長衫,戴著鬥笠,看不清臉。他騎在一匹黑馬上,馬鞍旁邊掛著一把刀,刀鞘是黑色的,沒有任何裝飾,但看形狀是一把好刀。那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,像一座雕像,隻有馬的尾巴在輕輕甩動,趕走蚊蠅。

那人看見程曉,慢慢摘下鬥笠,露出一張清瘦的臉。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眉毛很濃,但眉尾稀疏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,但程曉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青黑——他也沒有睡好,也許這幾天他一直在追,馬不停蹄地追,比他們更累。

周明遠。

他就一個人。沒有隨從,沒有護衛,隻有一把刀。他就站在路中間,像一個等了好久好久的人,等得無聊了,就看看兩邊的樹,聽聽鳥叫。

程曉的心沉了下去,但不是害怕,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——這個人像一條狗,咬住了就不鬆口。你用石頭砸他,他跑了,過一會兒又回來了,鼻子貼著地麵,循著氣味追上來,甩不掉,打不死。

“程推官,又見麵了。”周明遠的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山道上傳得很遠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空曠的殿堂裏說話。

“你怎麽知道我們走這條路?”程曉問。他的聲音很穩,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“叔父說的。他說你不會走官道,一定會走山道繞開隨州和信陽。你這個人太謹慎了,謹慎到每一步都被人算準。你在白沙鎮買的驢車,在醫館住了兩天,你走的每一條路,你停的每一個地方,叔父都知道。你以為你在暗處,其實你一直在明處。”周明遠把手杖夾在腋下,雙手抱胸,馬在他身下打了個響鼻,他拍了拍馬脖子,安撫了一下。“程推官,叔父讓我帶句話給你。”

程曉沒有回答。他知道周明遠會說。

“他說——‘程推官,你手裏的真賬冊是真的。但你已經來不及了。九月十五,長安玄武門,一切都會結束。你就算日夜兼程,也趕不上了。不是因為你走得慢,是因為你出發得太晚。’”

程曉的手指在韁繩上攥緊了,指節泛白。韁繩是牛皮編的,很粗,但他攥得韁繩都變形了。“趕不趕得上,是我的事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但很硬,像石頭砸在石頭上。

周明遠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閃而過,像水麵上的漣漪,很快就消失了。“程推官,你是一個很固執的人。叔父說你像你父親,一樣的固執,一樣的不知進退,一樣的——不識時務。”他的語氣不像是嘲諷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。“你父親程禹,二十一年前也是這樣。他查到了火藥,查到了叔父,查到了朝堂上的人。他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麽。結果呢?他死了。死在了回長安的路上。墜馬。不是意外。”

程曉的手在發抖。他握著韁繩的手在發抖,從手指蔓延到手掌,從手掌蔓延到手臂,從手臂蔓延到肩膀。他的眼睛紅了,但不是因為悲傷,是因為憤怒——那種從骨頭裏燒出來的、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憤怒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,胸膛劇烈地起伏。但當他開口的時候,聲音還是很穩,穩得像是從冰窖裏取出來的。

“你說完了嗎?”

周明遠看著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。他看著程曉的眼睛,那雙紅色的、努力保持平靜的眼睛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這一次不是笑,是一種類似於讚歎的表情——這個人,比他想的有骨氣。

“說完了。”

“那你可以讓開了。”

周明遠沒有讓。他坐在馬上,看著程曉,目光裏有很多東西——同情、嘲諷、敬佩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、像是遺憾的東西。“程推官,叔父還說——如果你執意要去長安,他會在長安等你。他會在玄武門等你。他說,他要讓你親眼看著他的收網。他說,你查了那麽久的案子,破了那麽多人的局,最後你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棋收網,什麽都做不了。”

程曉沒有說話。他的手從韁繩上移開,伸向腰間。他握住了刀柄。不是溫玉兒的刀,是他自己的——一把普通的腰刀,京兆府配發的,鋼口一般,但他握得很緊。他不會用刀,溫玉兒教過他幾招,但他知道真要打起來,他在周明遠麵前撐不過三個回合。但他不能退。後麵有溫玉兒,有阿史那紅,有林海生,有驢車,有三本冊子。他退了,所有人都要退。他讓了,所有人都要讓。

他拔出了刀。刀刃在晨光中閃了一下,不是那種刺目的寒光,而是一種溫潤的白——因為鋼口不算好,磨得也不算利。但他握刀的手很穩,穩得不像一個不常用刀的人。

“讓開。”

周明遠看著那把刀,看了很久。他看到了程曉握刀的姿勢——不對,握得太緊了,手腕是僵的,刀尖偏左,重心偏後。這不是一個會打架的人的握法,這是一個不會打架的人在拚命時的握法。他看懂了。他的嘴角終於收了起來,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了。

他調轉馬頭,讓開了路。他的馬從他身邊走過,黑色的,四腿修長,走得很快。他騎馬經過程曉身邊的時候,側頭看了他一眼,低聲說了一句話——“程推官,我們長安見。”然後一夾馬腹,馬跑了起來,灰色長衫在密林中漸漸模糊,最後消失在山道的拐彎處。馬蹄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被風吹散了。

程曉站在原地,握著刀的手還在發抖。溫玉兒從後麵走上來,把刀從他手裏拿回去,收入鞘中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,他的手指冰涼,像冬天的石頭。她沒有說什麽,隻是在他手臂上輕輕按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回了驢車。

程曉翻身上馬。他的手還在抖,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,壓了一會兒,壓住了。他朝前方看去——山道在密林中蜿蜒,時隱時現,像一個不知道通向哪裏的謎語。但他知道盡頭是長安。他必須到,不管路上有多少人攔著,不管周鶴齡在長安布了多大的網。

“走。”他說。

驢車繼續在山道上顛簸。阿史那紅靠在車上,閉著眼睛,臉色還是白,但比昨天好了些。她剛才沒有露麵——溫玉兒讓她躺著別動,用外衫把她從頭到腳蓋住了。她聽見了周明遠的聲音,聽見了那些話。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然後又舒展開了。她在心裏默默算著日子——九月初六。離九月十五還有九天。九天,一千多裏路。日夜兼程,也許能到,也許不能。但她沒有說出來。她睜開眼睛看了看頭頂的樹葉和天空,樹葉是綠的,天空是藍的,有雲飄過,很慢。

溫玉兒趕著車,嘴裏又哼起了那首歌。阿史那部族的歌,草原上的歌。歌詞她早就忘記了,隻剩下調子,像一條河流,在山穀裏慢慢流淌。風從山道灌進來,把她的歌聲吹得斷斷續續,像一條快要斷掉的線,但始終沒有斷。程曉聽著那首歌,心裏忽然覺得安定了一些。不管前麵有多少人攔著,不管周鶴齡在長安布了多大的網,他們還是要往前走。不能停,不能回頭。

驢車在暮色中繼續向北。身後的路越來越遠,前麵的路越來越長。程曉從懷裏掏出那塊懷表,開啟表蓋,看著那兩根永遠不動的指標。八點十三分。他父親死的時辰。他把表蓋合上,收好,貼著心跳的地方。然後他摸了摸那三本冊子——假賬冊、名單、真賬冊。三本冊子,三塊鐵,壓在心口。他按了按它們,讓它們貼得更緊。

“程曉。”溫玉兒回頭看了他一眼,她的頭發被風吹散了,幾縷碎發貼在臉上,眼睛被風吹得微微眯著。“你在想什麽?”

“在想長安。”程曉說。“在想九月十五。”

“能趕上嗎?”

“能。”程曉看著前方的路,目光堅定如鐵,像他握刀時的手一樣穩。“一定能。”

驢車在山道上慢慢走著,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單調的聲音。程曉在那聲音裏聽到了別的東西——長安城裏的鍾聲,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悶悶的,像有人在敲一麵蒙了厚布的鼓。但那鼓聲越來越近了,越來越響了,像是在催他快走,快走,再快一些。他睜開眼睛。驢車還在走,溫玉兒還在哼歌,阿史那紅還在閉目養神,林海生還在前麵探路。一切都沒有變,但他知道,一切都在加速。時間在加速,路程在縮短,那一天的鍾聲越來越近,像一麵鼓在耳邊敲,敲得他心髒跟著震動。

章和六年,九月初六。離九月十五還有九天。離長安還有一千二百裏。驢車在北上的山道上慢慢走著,四個人在暮色中漸漸遠去,變成了四個小小的黑點,最後被密林吞沒了。隻有那首歌還在風裏飄著,斷斷續續的,像一條永遠不會斷的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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