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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夜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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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和六年,九月初一。湖南與湖北交界處。

馬車在暮色中駛進一片丘陵地帶時,程曉注意到路兩邊的樹木變得稀疏了。這裏的山不高,但連綿不絕,一座接一座,像無數個蹲伏在暮色中的巨獸。太陽已經落山了,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,照在山脊上,把那些起伏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
何車夫點亮了車前的馬燈,燈光在黑暗中劃出一小片光暈,照著前麵坑坑窪窪的路。林海生騎馬走在最前麵,阿史那紅跟在他後麵,兩個人的身影在燈光的邊緣忽明忽暗。溫玉兒坐在馬車裏,抱著刀閉著眼睛,但程曉知道她沒有睡著——她的手指一直在刀鞘上輕輕敲著,那是她保持警覺時的習慣動作,從燕王府帶出來的習慣,十年了都沒有改掉。

“前麵有個驛站。”林海生回頭說。

程曉掀開車簾往前看。前方約兩百步遠的地方,有幾間低矮的房屋,門口掛著燈籠,燈籠上寫著“平安驛”三個字。驛站的院子裏停著幾輛馬車,有人影在走動,看起來和普通的驛站沒什麽兩樣。

“住驛站還是繼續走?”林海生問。

程曉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。丘陵地帶,路窄,兩邊是密林,夜裏趕路太危險。驛站雖然可能有人埋伏,但至少四麵有牆,比露宿在野外安全一些。

“住驛站。”

馬車駛進驛站的院子。院子裏已經停了三輛馬車,都是商隊的,車上堆滿了貨物,用油布蓋著。幾個車夫蹲在屋簷下吃幹糧,看見程曉他們進來,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吃。一個驛卒從屋裏出來,手裏拿著一本冊子,看了看馬車,又看了看騎馬的人。

“幾位客官,打尖還是住店?”

“住店。四間房。”林海生從馬上下來,把韁繩遞給驛卒。

驛卒在冊子上記了幾筆,抬頭看了看程曉他們。“四間房有,但隻有兩間在樓上,兩間在樓下。樓上的安靜,樓下的方便。幾位客官要哪兩間?”

“樓上。”程曉說。樓上視野好,進出的人都能看到,不容易被偷襲。

驛卒領著他們上了樓。房間不大,但幹淨。程曉住一間,溫玉兒和阿史那紅住一間,林海生和何車夫住一間。安頓好後,程曉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,總覺得哪裏不對勁。驛站的院子太安靜了,那些商隊的車夫吃飯的時候不說話,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,連咳嗽都壓著嗓子。不像商隊,倒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人在假裝商隊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。院子裏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,光線忽明忽暗。那三輛馬車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,看不到下麵裝的是什麽。車夫們已經吃完了幹糧,三三兩兩坐在馬車旁邊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抽煙,沒有人打盹。他們坐著的姿勢都一樣——背靠著車輪,雙手放在膝蓋上,臉朝著同一個方向,像是在等什麽人。

程曉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從懷裏掏出那塊懷表,看了一眼——八點十三分。指標不會動,但他知道現在大概是戌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

他轉身出了房間,去敲溫玉兒的門。

門開了。溫玉兒站在門口,阿史那紅坐在床邊,正在換藥。紗布從手臂上解下來,露出底下的傷口——傷口沒有癒合,反而比前幾天更嚴重了,邊緣發紅發腫,有黃色的膿液滲出來。程曉看了一眼,眉頭皺了一下。

“傷口感染了。”他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阿史那紅把新的紗布敷上去,用牙咬住一端拉緊,“沒有藥了,隻能這樣。”

程曉從包袱裏翻出蘇淩昀準備的藥箱,找出消炎的藥粉,遞給她。“用這個。”

阿史那紅接過藥粉,看了看瓶身上的標簽——蘇淩昀的字跡,寫著“外敷,一日兩次”。她拔開瓶塞,把藥粉撒在傷口上,藥粉是黃白色的,撒上去的時候傷口冒了幾個小泡,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。溫玉兒蹲在旁邊,幫她把紗布纏好。

程曉走到窗邊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,指著院子裏的那些馬車和車夫。“那些人不對勁。”

溫玉兒湊過來看了一眼。“商隊?”

“不像。商隊的車夫不會那麽安靜,不會坐得那麽整齊,不會同時看著同一個方向。”程曉把窗戶關好,“他們在等什麽人。也許是在等我們。”

阿史那紅站起來,走到窗邊,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在那三輛馬車和那些車夫身上掃了一遍,臉色變了。

“我見過那些人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在廣州,周鶴齡的總督府門口。他們是周鶴齡的護衛,穿著商隊的衣服,假裝成車夫。”

程曉的手指攥緊了。“多少人?”

“三輛馬車,每輛車兩個人,加上趕車的,至少有十個。”

“我們隻有四個人。”

“四個對十個,不是不能打。”阿史那紅把刀別在腰間,“但要在他們動手之前先動手。”

溫玉兒拔刀。“我去。”

“不急。”程曉按住她的手,“他們在等。等什麽?等命令?等援兵?還是等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?我們先弄清楚。”

程曉下樓去了大堂。大堂裏隻有幾個驛卒在擦桌子,沒有客人。他走到櫃台前,問那個正在記賬的驛卒。“外麵那幾輛馬車,是什麽商隊的?”

驛卒頭也沒抬。“不知道。他們下午來的,說是從廣州往北運布匹的。給了銀子,要了五間房,但人一直在院子裏坐著,沒進屋。”

“五間房?他們有十個人,五間房夠住?”

“他們隻要了五間。說其他人睡車上,守著貨物。”驛卒抬起頭看了程曉一眼,“大人,那些人有什麽問題嗎?”

“沒有。隨便問問。”

程曉回到樓上,把聽到的跟溫玉兒和阿史那紅說了。

“他們在守。”溫玉兒說,“守著什麽東西。不是貨物,是人。他們在等一個人,或者等一個命令。”

阿史那紅想了想。“周明遠。他今天早上在山路上攔我們,說那些話,不是來傳話的。是來確認我們的位置。他知道我們要走這條路,知道我們會在這個驛站過夜。他讓我們在這裏等著,他的人已經先到了,把驛站占了。”

“他們在等周明遠來。”溫玉兒說。

“對。等周明遠來了,他們一起動手。十個打四個,勝算很大。”

程曉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裏的那些車夫。他們還是那樣坐著,背靠著車輪,雙手放在膝蓋上,臉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驛站的入口。他們在等一個人從那個入口走進來,那個人來了,他們就會站起來,拔刀。

“我們不等他來。”程曉轉身,“走。現在就走。”

四個人悄悄下了樓。何車夫已經把馬車套好了,馬嘴裏銜著嚼子,沒有發出聲音。林海生騎馬走在前麵,程曉、溫玉兒和阿史那紅上了馬車。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驛站的側門,上了官道。

馬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後麵的驛站在黑暗中越來越遠,燈籠的光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,像一隻正在閉上的眼睛。程曉掀開車簾往後看,那個小點越來越小,越來越暗,最後被夜色吞沒了。

“他們會不會追上來?”溫玉兒問。

“會。”阿史那紅說,“周明遠到了驛站,發現我們走了,會馬上追。他騎馬,我們坐馬車,他比我們快。”

“那怎麽辦?”

“換路。”程曉把輿圖攤開,借著馬燈的光看,“前麵有個岔路口,往左是官道,往右是山路。走山路,馬車進不去,但我們騎馬可以。何車夫把馬車藏起來,我們騎馬走。”

“馬車裏的東西怎麽辦?”

“重要的東西都在我身上。賬冊、玉佩、信。馬車和行李不要了。”程曉看著溫玉兒和阿史那紅,“你們會騎馬嗎?”

溫玉兒點頭。阿史那紅也點頭。

馬車到了岔路口。往左的路寬闊平坦,往右的路窄小崎嶇,被灌木叢遮住了大半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條路。林海生下了馬,幫著何車夫把馬車從車上卸下來,把馬車推到路邊的灌木叢後麵,用樹枝蓋住。

程曉從馬車裏拿出幾個包袱,分給每個人。他自己的包袱裏是案卷和賬冊,溫玉兒的包袱裏是幹糧和水,阿史那紅的包袱裏是藥和紗布。林海生把自己的包袱係在馬背上,翻身上馬。四個人,三匹馬——程曉不會騎馬,和溫玉兒共乘一匹。

溫玉兒坐在前麵,程曉坐在後麵。他兩手環著她的腰,手心出汗,握不太穩。

“抱緊了。”溫玉兒說。

程曉抱緊了。她的腰很細,隔著衣服能感覺到腰間的刀鞘硌著他的手臂。馬跑起來,風灌進耳朵,溫玉兒的頭發打在他臉上,癢癢的。山路很窄,兩邊是密林,樹冠遮天蔽日,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。馬蹄踩在碎石上,打滑,馬身晃一下,程曉就緊一下手臂。

走了不到半個時辰,後麵傳來馬蹄聲。不是一匹馬,是很多匹,聲音密集急促,像下雨。

“他們追上來了。”林海生回頭說。

阿史那紅勒住馬,拔出刀。“你們先走。我擋住他們。”

“姐——”溫玉兒喊了一聲。

“走!”阿史那紅的刀已經出了鞘,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她調轉馬頭,朝來路衝了過去。

溫玉兒要追,程曉抱緊了她的腰。“你姐姐能擋住他們。我們走。”

溫玉兒咬著牙,眼眶紅了,但沒有追。她猛夾馬腹,馬嘶鳴一聲,朝前衝去。後麵的路越來越遠,前麵的路越來越窄。程曉回頭看了一眼,阿史那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,隻有刀光一閃一閃的,像螢火蟲。

阿史那紅一個人擋住了追兵。

她騎馬衝到隊伍最前麵,一刀砍翻了領頭的騎兵。馬受驚,嘶鳴著衝進了路邊的密林。後麵的騎兵勒住馬,圍了上來。她數了一下——八個。八個對一,她知道打不過。但她不需要打贏,隻需要拖住他們。

她調轉馬頭,朝來路跑去。八個騎兵在後麵追,馬蹄聲震得地麵都在發抖。她一邊跑一邊回頭,計算著距離。等他們追到足夠近的時候,她忽然勒住馬,翻身下馬,躲進了路邊的灌木叢。馬繼續往前跑,把追兵引向更遠的地方。

八個騎兵從她身邊衝過去,沒有人發現她。她趴在灌木叢裏,聽著馬蹄聲漸漸遠去,等了一會兒,從灌木叢裏爬出來,朝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
她跑得很快,傷口在紗佈下麵崩開了,血滲出來,把半邊袖子染紅了。但她不敢停。她知道那些人很快就會發現馬背上沒有人,會折返回來找她。她必須在他們回來之前找到程曉他們。

跑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她聽到了馬蹄聲。不是從前麵來的,是從後麵來的。她回頭一看,黑暗中有一點燈火在移動,越來越近。是追兵。他們發現馬背上沒有人,折返回來了。

她咬了咬牙,轉身跑進了路邊的密林。密林裏沒有路,灌木叢把她的衣裳刮破了,樹枝打在臉上,臉上火辣辣地疼。她不管不顧地往前跑,腳尖絆到樹根,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她差點叫出聲來。她爬起來繼續跑,腿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傷口裂開的血還是新傷的血。

後麵的燈火越來越近。她聽到了人聲——“分頭找。她跑不遠。”她蹲在一棵大樹後麵,屏住呼吸,手按在刀柄上。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,一個人,兩個人,三個人……她沒有動。等腳步聲遠了,她才站起來,繼續跑。

程曉他們在一個山穀裏停下來。

溫玉兒跳下馬,朝來路看。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,隻有風從山穀裏灌進來,嗚嗚地響,像有人在哭。她攥著刀柄的手在發抖。

“姐姐不會有事。”程曉說。

“你怎麽知道?”

“因為她是你姐姐。”

溫玉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她答應過我,不會再丟下我。”

林海生站在高處,往遠處看。“有人來了。一個人,騎馬。”

溫玉兒拔刀,衝到來路的方向。黑暗中一個騎馬的身影出現了,越來越近。她看清了——是阿史那紅,渾身是血,趴在馬背上。溫玉兒衝過去,把姐姐從馬上扶下來。阿史那紅的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舊傷裂開的血還是新傷的血,衣裳被灌木刮破了,臉上有好幾道血痕。

“姐!”溫玉兒的聲音變了。

“沒事。皮外傷。”阿史那紅站穩了,看著程曉,“我引開了他們,但他們還會追來。天亮之前必須過江。”

“過江?”

“前麵就是長江。過了江就是湖北。周鶴齡的手在湖南伸得長,在湖北沒那麽長。”阿史那紅喘著氣,“過了江,我們就安全了。至少安全一些。”

程曉看了看天色。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。“走。現在就走。”

四個人繼續騎馬趕路。阿史那紅傷得太重,騎不了馬,和溫玉兒共乘一匹。她坐在前麵,溫玉兒坐在後麵,一手握著韁繩,一手攬著姐姐的腰。程曉和林海生走在後麵,目光一直盯著來路。

阿史那紅靠在妹妹身上,閉著眼睛,呼吸急促。溫玉兒感覺到姐姐的身體在發抖,不是冷的,是失血太多。

“姐,你別睡。”

“沒睡。”

“你跟我說說話。”

阿史那紅睜開眼睛,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在黑暗中延伸,看不到盡頭。“說什麽?”

“說你在嶺南追周鶴齡的事。”

阿史那紅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有一次在潮州,我追到了他的草廬。他在裏麵,我在外麵。我在屋頂上趴了一夜,看著他在屋裏寫東西。他寫了很久,寫了撕,撕了寫。天亮的時候,他把寫好的東西疊好,放進一個鐵盒子裏,鎖上,藏在床底下。”

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他走了。我進去把鐵盒子拿出來,撬開鎖。裏麵是一封信,寫給一個叫‘沈鶴年’的人。信上說——‘鶴年兄,三十年了,你還是不肯見我。當年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周樸沒有選錯人,是我自己走錯了路。’”

溫玉兒回頭看了程曉一眼。程曉的眉頭擰緊了。

“那封信現在在哪裏?”程曉問。

“在鳳凰山的草廬裏。我把它藏在門框上麵,用油布包著。”

程曉沉默了片刻。“等案子結了,我去取。”

天亮之前,四個人到了長江邊。

江麵很寬,水流湍急,水聲嘩嘩的,像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。對岸的燈火星星點點,是湖北的地界。碼頭上停著幾條渡船,艄公在船裏睡覺,鼾聲從船篷裏傳出來。

林海生去叫艄公。艄公揉著眼睛起來,看了看天,說天太早了,要加錢。林海生多給了他一倍的錢,艄公才把船撐過來。

四個人上了船。溫玉兒扶著阿史那紅坐在船尾,程曉站在船頭,看著對岸。林海生站在船中間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掃視著兩岸。

艄公撐船,竹篙一點,船離了岸。

船到江心的時候,後麵傳來馬蹄聲。程曉回頭——碼頭上出現了一隊騎兵,領頭的人穿著灰色長衫,個子不高,很瘦。

周明遠。

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渡船越來越遠。他沒有上船,沒有追,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船慢慢駛向對岸。晨光照在他的臉上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程曉能感覺到他的目光——像一根針,紮在後背上。

艄公把船撐得更快了。船到了對岸,溫玉兒扶著阿史那紅下船。程曉最後下船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周明遠還站在對岸的碼頭上,灰色長衫在晨風中輕輕飄動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身後那隊騎兵跟著他,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
程曉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晨光中,轉身跟上了隊伍。

湖北的地界比湖南平坦得多。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,稻子已經收割了,隻剩下短短的稻茬。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,雞鳴狗吠,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。但程曉知道,這種安寧是假的。周鶴齡的手雖然伸不到湖北,但周明遠會追過來。他騎馬,他們騎馬,他比他們快。他會在前麵等著,在下一個渡口,下一個關隘,下一個驛站。

“程推官。”阿史那紅的聲音很虛弱,“前麵有個鎮子,叫白沙鎮。鎮上有醫館。我走不動了。”

程曉看了看她的臉色,嘴唇發白,額頭上全是虛汗。“去白沙鎮。”

馬車在白沙鎮的醫館門口停下來。溫玉兒扶著阿史那紅進去,程曉和林海生在外麵等著。醫館不大,一個老郎中,須發皆白,戴著老花鏡給阿史那紅把脈,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傷口感染,失血過多。再晚來一天,這條胳膊就保不住了。”

溫玉兒的手攥緊了。

老郎中去抓藥、熬藥。溫玉兒坐在姐姐床邊,握著她的手。阿史那紅已經睡著了,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,但臉色還是白得像紙。溫玉兒把姐姐的手貼在臉上,閉上眼睛。

程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。他想起在長安的時候,蘇淩昀說過一句話——“溫玉兒這個人,把在乎的人都放在心裏,放在最裏麵,別人碰不到的地方。你要是碰了她的姐姐,她會跟你拚命。”他沒有碰她的姐姐,但周鶴齡碰了。周明遠碰了。那些追兵碰了。

他看著溫玉兒的背影,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在微微發抖。他走進去,把外衫脫下來,披在她身上。

“她不會有事的。”

溫玉兒沒有抬頭。“你保證?”

“我保證。”

傍晚的時候,阿史那紅醒了。

她睜開眼睛,看見溫玉兒坐在床邊,趴在床沿上睡著了。她的臉上還有淚痕,眼角紅紅的。阿史那紅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發,手指插進發絲裏,輕輕地梳。溫玉兒動了一下,但沒有醒。

阿史那紅抬起頭,看見程曉站在門口。他靠著門框,手裏拿著那塊玉佩,拇指在玉麵上慢慢地摩挲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
過了一陣,溫玉兒醒了。她抬起頭,看見姐姐睜著眼睛看著自己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她的笑很好看,嘴角彎起來,眼睛眯成兩道月牙,是那種很長時間沒有笑過、突然笑出來讓人覺得珍貴的那種笑。

“姐,你醒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疼嗎?”

“不疼。”

溫玉兒低下頭,把臉埋在姐姐的掌心裏。阿史那紅的手指在她發間慢慢梳著。

程曉轉身走出房間,把門輕輕帶上。

晚上,程曉一個人在醫館的院子裏坐著。

白沙鎮的夜晚比廣州安靜得多,沒有海浪聲,沒有碼頭的嘈雜,隻有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。天上的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,像一把撒在黑色綢緞上的碎銀。他想起在廣州的時候,蘇淩昀也喜歡看星星。她坐在府衙後院的石階上,仰著頭,說“嶺南的星星比長安多”。他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廣州怎麽樣了,有沒有按時吃飯,有沒有熬夜驗屍,有沒有想他。

他說到了長安給她寫信。但他還沒有到長安,他還在路上,在湖北邊境的一個小鎮上,在醫館的院子裏坐著,手裏攥著父親的玉佩,心裏想著很多事情。

溫玉兒從屋裏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她沒有說話,隻是坐著,和他一起看星星。

“程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,星星上麵有人嗎?”

程曉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許有。也許他們也在看我們。”

溫玉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如果上麵有人,他們能看到長安嗎?”

“能。長安那麽大,燈火那麽多,從上麵看一定很亮。”

“那我們到了長安,他們也能看到我們。”

程曉轉頭看著她。月光落在她的臉上,她的眼睛裏有星星的倒影,亮晶晶的。他發現溫玉兒的睫毛很長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
“能。”他說。

溫玉兒站起來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“早點睡。明天還要趕路。”

她走了。程曉坐在院子裏,又看了一會兒星星,站起來回了屋。他把玉佩收進懷裏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星星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枕頭上,涼涼的。

他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,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窗戶旁邊,像一道淺淺的疤痕。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,慢慢地,慢慢地,沉入了夢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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