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他獨自辦理了出院手續。胃還在隱隱作痛,但腳步很穩。
走出醫院大門時,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到馬路對麵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是蘇曉。
她今天冇化妝,素麵朝天,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,頭髮隨意紮成馬尾。這樣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,也……更真實。
兩人隔著馬路對視了幾秒。蘇曉先動了,小跑著穿過車流來到他麵前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葉歸根問。
「李翔告訴我的。」蘇曉仔細打量他的臉,「臉色還這麼差,怎麼就出院了?」
「醫院悶。」
「也是。」蘇曉從包裡掏出一盒藥,「給,胃藥。醫生說這個牌子的不傷胃。」
葉歸根接過藥盒,塑料包裝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。「謝謝。」
「客氣什麼。」蘇曉頓了頓,「陳闖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,醫藥費他已經交了。還有……那天晚上,我不該激你喝酒。」
「是我自己要喝的。」
兩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。軍墾城的秋天很美,梧桐葉開始泛黃,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班駁的光影。
「蘇曉。」葉歸根突然開口,「你那天說,認識我是因為我是葉歸根。那現在呢?」
蘇曉停下腳步,轉頭看他。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褐色的,乾淨得像秋天的湖水。
「現在是因為你是葉歸根,」她說,「但也不全是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剛開始確實有想法。藝校的女孩都知道,軍墾城姓葉的意味著什麼。如果能搭上這條線,畢業分配,工作安排,甚至去更大的舞台……」
蘇曉笑了笑,有點自嘲,「但跟你接觸後,我發現你其實挺冇勁的。」
葉歸根挑眉。
「真的。」
蘇曉認真地說,「別的公子哥,要麼炫富,要麼耍橫。你呢?明明家裡那麼厲害,卻總是一副『我不知道要乾嘛』的迷茫樣。在酒吧喝酒放不開,抽菸嗆得咳嗽,連跟女孩搭訕都笨拙得要命。」
「我該謝謝你誇我樸實嗎?」
「我是在說,你真實。」
蘇曉看著他,「你不裝。這在你的圈子裡,挺難得的。」
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:「那你呢?真實嗎?」
蘇曉望向遠處,藝校的教學樓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「我啊……一半一半吧。跳舞是真的喜歡,想跳出這個小地方也是真的。但有時候為了機會,得說些違心的話,做些違心的事。比如刻意接近你。」
她轉過頭,眼神坦然:「但昨晚聽說你進醫院,我第一反應不是『完了這條線斷了』,而是『他冇事吧』。那一刻我知道,我把你當朋友了。真朋友。」
葉歸根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。
「朋友」這個詞,從陳闖嘴裡說出來,他總覺得摻雜著別的。但從蘇曉這裡,他相信了。
「剛子那邊的事,你打算怎麼辦?」蘇曉問。
「我自己解決。」
「怎麼解決?繼續喝酒?還是讓你家人出麵?」
蘇曉搖頭,「葉歸根,你太著急證明自己了,反而容易被人當槍使。」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蘇曉誠實地說,「但我覺得,你要先想清楚自己是誰,想要什麼。不然今天解決了剛子,明天還有別的麻煩找上門。」
她停下腳步,麵前是軍墾城老文化宮的廣場。
週末的午後,這裡聚集著各色人群——下棋的老人,滑輪滑的孩子,街頭畫家,還有一群跳街舞的年輕人。
「你看那邊。」
蘇曉指著一個跳Breaking的男孩,大約十七八歲,動作乾淨利落,周圍圍了一圈喝彩的人。
「那是我同鄉,叫小凱。他爸在礦上冇了,媽改嫁了,他跟奶奶住。白天在汽修廠學徒,晚上來這裡跳舞。他說,隻有跳舞的時候,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。」
男孩一個漂亮的定格動作結束,喘著氣坐在地上,臉上卻帶著燦爛的笑。
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。」蘇曉輕聲說,「小凱的戰場是這片水泥地,我的戰場是舞台。你的戰場在哪裡,葉歸根?」
葉歸根看著廣場上的人們。下棋的老人眉頭緊鎖,思考著每一步棋;
滑輪滑的孩子摔倒了又爬起來;街頭畫家專注地勾勒著城市的輪廓。
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裡,認真地活著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老實承認。
「那就去找。」
蘇曉拍拍他的肩,「但別在酒吧和撞球廳找。那裡隻有逃避,冇有答案。」
她把一張票塞進他手裡:「這週六晚上,文化宮小劇場,我們藝校的畢業匯演。我有個獨舞,來看嗎?」
票麵上印著《飛鳥與魚》的劇目名,演出者:蘇曉。
「我會來。」葉歸根說。
蘇曉笑了,那笑容乾淨明亮,和酒吧裡那個畫著濃妝、眼神迷離的女孩判若兩人。
「那就說定了。我還有排練,先走了。」
她轉身要走,又想起什麼,「對了,陳闖那個人……不壞,就是太想出頭了。他爸下崗後一直冇工作,他媽身體不好,全家就指望他。他接近你是有目的,但冇想害你。給他留條路吧。」
葉歸根點點頭。
蘇曉小跑著離開了,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。葉歸根看著她消失在街角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票,又看了看廣場上的人們。
他冇有回家,而是去了一個地方——軍墾城歷史檔案館。
檔案館在老城區一棟蘇式建築裡,安靜肅穆。葉歸根很少來這裡,隻在小學時參加「瞭解家鄉」活動時來過一次。
出示身份證後,工作人員領他進入閱覽室。他申請調閱的是軍墾城早期建設檔案,特別是關於第一代建設者的資料。
很快,幾本厚重的檔案冊和幾卷微縮膠片擺在了他麵前。
葉歸根翻開第一冊。泛黃的紙張,工整的鋼筆字,記錄著這座城市最初的歲月:
「1980年3月,兵團司令部決定在戈壁灘建立工業基地,任命原衛生員兼指導員葉萬成同誌為籌建處主任……」
「1982年6月,第一座土坯廠房建成,從毛子國拆卸運來的舊設備安裝到位,軍墾鍊鋼廠正式投產……」
「198年冬,零下三十度,廠房冇有取暖設備,工人們裹著棉被操作工具機,葉萬成同誌親自燒鍋爐保證車間溫度……」
照片插頁裡,年輕的葉萬成穿著軍大衣,蹲在一台工具機旁,手裡拿著扳手,正在和工人討論什麼。
他那時也就四十出頭,臉龐瘦削但眼神明亮,完全看不出後來那個諾獎得主、城市締造者的影子。
檔案記載:葉萬成最初是衛生員,復員後隨部隊屯墾戍邊,後成為基建連指導員。
帶著一群同樣半路出家的戰友,在隔壁灘上建成了這樣一座現代化城市。
葉歸根一頁頁翻看。他看到了太爺爺從一個衛生員成長為城市領導者的全過程,看到了那些在今天看來不可能的事兒。
翻到1980年代,他看到了爺爺葉雨澤的檔案。
「1982年,葉雨澤同誌自籌資金創辦『軍墾軋鋼廠』,利用廢鋼材生產建築用螺紋鋼……」
「1985年,葉雨澤同誌引進蘇聯汽車組裝生產線,成立『北疆汽車製造廠』,生產出第一台戰士牌汽車……」
照片裡,年輕的葉雨澤站在一堆鋼材前,穿著工裝,手上戴著帆布手套,臉上還有油汙。他笑得燦爛,眼裡有光。
檔案記載:葉雨澤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,他抓住機遇,和發小楊革勇一起做邊貿。
從一台二手軋鋼機開始,逐步建立起軋鋼廠、汽車組裝廠,後來整合成「戰士集團」的前身。
「1990年,葉雨澤同誌主導的戰士牌汽車出口歐洲,實現華夏汽車工業出口零的突破……」
「1995年,戰士集團在深交所上市,成為西北地區首家上市民營企業……」
「2001年,戰士集團收購德國老牌機械企業克虜伯部分業務,開啟國際化道路……」
葉歸根看得入神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家族的歷史脈絡:
太爺爺白手起家建城,爺爺抓住機遇創業,父親走向世界。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時代裡,做出了超越那個時代的選擇。
他調閱了父親葉風的檔案。相對簡略,因為父親的事業多在海外:
「2005年,葉風接任戰士集團董事長,提出『技術立企、全球佈局』戰略……」
「2010年,戰士集團自主研發的高階數控工具機打破國外壟斷,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……」
「2015年,葉風在華爾街創立兄弟投資集團,三年內躋身全球對衝基金前十……」
「2018年,葉風主導收購歐洲三大汽車零部件企業,完成戰士集團汽車產業鏈全球佈局……」
照片裡的父親總是西裝革履,在談判桌前,在簽約儀式上,在達沃斯論壇的講台。
但葉歸根記得,父親書房裡一直襬著他當學徒時用的那套工具,每週都會親自保養。
合上檔案冊,窗外天色已暗。檔案館要閉館了。
葉歸根走出大樓,站在台階上。街燈初亮,軍墾城的夜晚寧靜而有序。遠處,戰士集團總部的雙子塔燈火通明,那是爺爺建造、父親擴張的商業帝國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太爺爺從一個衛生員開始,在戈壁灘上建起一座城。
爺爺從一個大學生開始,造出了走向世界的產品。
父親也是從一個學生開始,建立了全球性的商業版圖。
他們都是從零開始,都曾迷茫過,都曾麵對過無數困難和選擇。但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戰場,並為之戰鬥了一生。
那他呢?葉歸根,軍墾城第四代,戰士集團的繼承人,兄弟集團未來的掌舵者——他的戰場在哪裡?
手機響了,是陳闖。
葉歸根接起來。
「兄弟,你好點冇?」陳闖的聲音有些忐忑,「我剛從醫院回來,護士說你出院了。」
「好多了。」
「那就好……那個,葉歸根,對不起。剛子那事,是我連累你了。醫藥費我交了,不夠的話……」
「夠了。」葉歸根打斷他,「陳闖,你想承包城西改造的什麼活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「你怎麼知道……」
「剛子說的。你想通過我搭上葉家的線,拿點工程做,對嗎?」
陳闖的呼吸聲變得粗重。「是。但我冇想害你,真的!我就是……我爸下崗後一直冇找到正經工作,每天喝酒打牌。」
「我媽有心臟病,藥不能斷。我在幾個小作坊打零工,一個月掙那點錢,根本不夠。」
「城西改造是今年最大的項目,隻要能包到一點邊角料的活,哪怕是清理建築垃圾,也能掙不少……」
「為什麼不正大光明去投標?」
「我們這種冇資質冇背景的,連投標的門都進不去。」
陳闖苦笑,「葉歸根,我知道我這麼做不地道,利用朋友。你要是生氣,我認。醫藥費我加倍賠,以後也不會再找你麻煩。」
葉歸根看著遠處的戰士集團大廈,想起檔案裡爺爺年輕時站在軋鋼廠前的照片。
那時候,爺爺也是一個冇有背景的年輕人,靠一台二手軋鋼機起家。
「陳闖,你懂機械嗎?」
「啊?」
「你在機械廠乾過,懂圖紙嗎?懂施工嗎?」
「懂一點。我在技校學的就是機械加工,後來在廠裡跟老師傅學過看圖紙。施工的話……去年跟著一個包工頭乾過半年。」
「兄弟建築公司正在招項目現場技術員。」
葉歸根說,「要求懂圖紙,能看懂施工方案,有現場經驗。月薪六千起,轉正後交五險一金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:「兄弟建築?那可是戰士集團的下屬公司!我這種條件怎麼可能……」
「下週一上午九點,帶著你的技校畢業證、工作經歷證明,還有你做過的最滿意的那個工件的圖紙和照片,去戰士建築人力資源部。找王部長,就說你是葉歸根推薦的。」
「葉歸根,我……謝謝你!真的!但是這樣會不會讓你為難?我聽說戰士集團用人很嚴格,靠關係進去會被說的……」
「所以你要憑真本事通過麵試。」
葉歸根聲音平靜,「我隻能給你一個麵試機會,剩下的靠你自己。王部長是退伍兵出身,最看重實乾能力。」
「你如果真有本事,他不會因為你是關係戶就拒之門外。如果冇本事,我也幫不了你。」
陳闖的聲音激動得發抖:「我明白!我一定好好準備!謝謝你葉歸根,真的!」
「先別謝我。」葉歸根說,「記住,這是你自己掙來的機會,不是我施捨的。如果進去了,好好乾,別給我丟人。」
「一定!」
掛了電話,葉歸根給戰士建築的王部長髮了條資訊。王部長是他爺爺的老部下,看著他長大的,回復很簡潔:
「知道了,讓他來。成不成看他本事。」
做完這些,葉歸根站在檔案館前的廣場上。夜幕完全降臨,軍墾城的燈火如星河般鋪展。
他突然想起蘇曉的話: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。」
太爺爺的戰場是戈壁灘和實驗室,爺爺的戰場是車間和談判桌,父親的戰場是全球資本市場和科技前沿。
那他葉歸根的戰場在哪裡?
也許就在此時此刻,在他做出的每一個選擇裡——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,選擇怎麼對待朋友,選擇如何麵對這個龐大家族帶來的榮耀與壓力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葉馨。
「回家吃飯嗎?你奶奶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。」
「回。」
「那快點,菜要涼了。對了,爺爺從廣州打電話回來了,說下週回來,要檢查你的功課。」
葉歸根心裡一緊,但隨即平靜下來:「知道了。」
他收起手機,冇有立刻回家,而是繞路去了城西那片待改造的舊廠區。
夜色中,大片廢棄的廠房矗立著,窗戶破碎,牆上還有褪色的標語。
這裡曾經是軍墾城最早的工業區,太爺爺建的第一批工廠就在這一帶。如今,它們完成了歷史使命,即將被改造成新的城市功能區。
剛子和老疤想從這裡分一杯羹,無非是看中了拆遷和重建過程中的利益。
但葉歸根知道,戰士集團拿下這個項目,不是為了賺錢那麼簡單——這個項目是軍墾城產業升級的關鍵一環,舊廠房拆除後,將建設成高新技術產業園,吸引高階製造和研發企業入駐。
這是爺爺親自推動的項目,要的是長遠發展,不是短期利益。
葉歸根站在鐵柵欄外,看著這片沉睡的土地。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——一個可能解決剛子問題,又不違背原則的辦法。
但他需要時間,需要準備,更需要證明自己有這個能力。
「葉歸根?」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他轉身,看到李翔站在不遠處,背著吉他箱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葉歸根問。
「我剛從酒吧下班。」李翔走過來,「聽說你出院了,冇事吧?」
「冇事。」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李翔先開口:「陳闖跟我說了,你給他介紹了戰士建築的工作。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我,是他自己有機會。」
「不隻是這個。」
李翔看著遠處的舊廠房,「我是說,謝謝你還願意幫我們。我知道,像你這樣的人,完全可以不理我們這些人的死活。」
葉歸根搖頭:「我太爺爺建這座城的時候,也冇想過誰該幫誰不該幫。他隻是想讓來這裡的人都有口飯吃,有地方住。」
李翔愣了一下,笑了:「你說話越來越像你家裡人了。」
「是嗎?」葉歸根自己也覺得意外。
「嗯。」李翔認真地說,「我以前覺得你們這種大家族出來的,都高高在上。但你不一樣。你迷茫,你笨拙,但你真實。這也是為什麼蘇曉那丫頭會真的把你當朋友。」
「蘇曉她……」
「她不容易。」李翔打斷他,「家裡情況比陳闖還糟。但她從不抱怨,永遠在笑,永遠在跳。她說,生活已經夠苦了,再不笑著麵對,就真的活不下去了。」
李翔看了看錶:「我得回去了,明天還有排練。葉歸根,剛子那邊你小心點。老疤那個人,不達目的不罷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李翔走了幾步,又回頭:「週六晚上蘇曉的演出,你會來吧?」
「會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李翔笑了,「那丫頭嘴上不說,其實挺在意你的看法。好好看她跳舞,你會明白一些東西。」
葉歸根點點頭。
李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葉歸根再次看向那片舊廠區,一個計劃在腦海裡逐漸清晰。
他冇有打車,而是慢慢走回家。軍墾城的夜晚很安靜,隻有遠處工廠區傳來隱約的機器聲。這座城市從不真正沉睡,就像葉家的血脈裡流淌的不安分基因。
回到家時已經九點。客廳裡,奶奶玉娥和小姑葉馨在等他,飯菜還熱著。
「怎麼這麼晚?」玉娥接過他的外套,「臉色還是不好,快坐下吃飯。」
「去了趟檔案館。」葉歸根老實說。
玉娥和葉馨對視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「去檔案館乾嘛?」葉馨問。
「看看太爺爺和爺爺他們當年是怎麼開始的。」
玉娥眼睛一熱,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:
「好孩子,知道看這些就好。你太爺爺常說,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就不知道要往哪裡去。」
葉歸根默默吃飯。紅燒排骨燉得很爛,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。
「奶奶,」他突然問,「太爺爺當年建城的時候,遇到過地痞流氓搗亂嗎?」
玉娥手一頓,放下筷子:「怎麼問這個?」
「就是好奇。」
「遇到過。」玉娥回憶道,「那時候戈壁灘上除了咱們兵團的人,還有一些早年流落過來的盲流,拉幫結派的。」
「你太爺爺建廠初期,就有一夥人夜裡來偷鋼材,白天來敲詐。有一次還打傷了咱們的工人。」
「那太爺爺怎麼處理的?」
「他一個人去了那夥人的窩點。」
玉娥說,「不帶槍,隻帶了一瓶酒和一包煙。跟他們的頭兒談了三個小時,談完了,那夥人不但不再搗亂,還幫著咱們守工地。」
葉歸根驚訝:「談了什麼?」
「具體談了什麼我不知道。」玉娥搖頭。
「但你太爺爺後來說,那些人也不是天生的壞人,就是冇活路。他答應給他們活乾,給他們飯吃,他們就有了指望。」
「就這麼簡單?」
「就這麼簡單。」玉娥看著他,「根兒,這世上大多數問題,根源都是冇活路。給人活路,很多問題就解決了。」
葉歸根若有所思。
飯後,他回到自己房間。冇有開電腦打遊戲,而是攤開筆記本,開始寫東西。
他要寫一個方案——關於城西舊廠區改造中,如何妥善安置那些像陳闖父親一樣的老工人。
如何給像剛子那樣遊走在邊緣的人一條正路,如何在城市升級的同時,不讓任何人被時代拋下。
他知道這個想法很幼稚,很不成熟。但他想試試。
就像太爺爺當年拿著扳手走向工具機,爺爺當年貸款買下二手軋鋼機,父親當年帶著圖紙敲開德國企業的大門。
總要從一個不成熟的想法開始。
窗外,軍墾城的夜空星辰稀疏。葉歸根房間的燈一直亮到深夜。
這座城市裡,一個少年開始思考如何用自己的方式,解決自己的問題。
而這一切,纔剛剛開始。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