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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菊花開，菊花殘，塞雁高飛人未還，一簾風月閒。\\n\\n朝霞殿的菊種以綠為主：綠牡丹、綠朝雲、綠鶯歌、春水綠波、碧海翠龍，當真是滿殿儘數綠仙娥，不見君王改顏色。點綴其間為數不多的名貴白菊玉翎管，便有了芳華獨盛的孤傲伶仃感。\\n\\n皇帝愛綠，滿宮皆綠。青蔦蘿不甘綠色當大，白色是她的最愛，總得龍鳳顛倒，夫唱婦隨才顯吉祥持久。這是她內心深處癡想妄想的隱秘——從來帝王，有幾人是重情重義之輩？\\n\\n晨起後，她按常口服一粒駐顏的紫雪丹，坐在落地銅鏡前，最重要的功課，就是察看自個的麵容有無變化。\\n\\n已連服數月了，臉上的膚色白皙依然，儘管早已失去少女的緊緻彈性，她還是滿意的，額頭皺紋，嘴角法令紋是淺了些，這紫雪丹還是見效，那臥佛子倒也不是胡亂吹噓。\\n\\n世間女子誰不希望自己的容顏青春常駐？青蔦蘿滿足地抬高下巴，三百六十度審視著這張屬於貴夫人的臉。\\n\\n“哎喲，怎麼，我的眼裡有道紅血絲？”她終於發現了眼白中生生一道顯眼的紅血絲，驚恐萬狀地呼喊。\\n\\n“青夫人，恐是昨夜飲酒過多，這點血絲，瑕不掩瑜。”\\n\\n青奴端來軟糯綿甜的菊花糕，入秋後，隔三岔五的賞菊歡宴，她須得早早備好精巧甜食——夫人與陛下口味都偏好糖分重的甜糕。\\n\\n“怕是丹藥引發的後果，快派人速喚臥佛子來。”\\n\\n青蔦蘿皺眉下令，不肯輕易被青奴的話左右，這幾日，被小迷樓火燒一案攪得夜不成寐，便假以藉口，呼臥佛子前來麵議對策。\\n\\n她接過菊花糕，小心放入剛塗了桃紅口脂的櫻桃小嘴，甜食使人心情舒暢，氣色生動，這也是臥佛子的口頭禪，他的關於養顏美色的話，青蔦蘿都照聽不誤。\\n\\n臥佛子是她在酒樓賣笑生涯中的老相識。這傢夥本名赫赫博爾，精通各地方言，原是巧舌如簧的馬販子，在亂世生存的淬鍊下，他改了秉性，成為不僅懂得建造宮殿房宇的工匠，還能堪輿風水，修煉仙丹的高人，名字也改成禪意十足的“臥佛子”。\\n\\n青蔦蘿將吃剩一半的菊花糕賞給青奴，移步出殿，沿著幽幽清香的菊花道散步消食，青奴端了泡好的菊花蜜水，跟隨在後。\\n\\n“臥佛子那邊派去的人回話冇？”\\n\\n青蔦蘿將脖上白狐狸毛的圍脖豎立，遮住風中的陣陣寒意發問。\\n\\n她內心的彷徨苦悶，誰人能解？世人都道富貴好，不曉富貴煩憂多。花開花落，色衰愛弛，一個道理，青蔦蘿無人訴說。\\n\\n“夫人也忒急了點，這會子，派出去的也不是飛毛腿，估計纔到臥佛子天師的住所，喝完這盞蜜水，應當就到了。”\\n\\n青奴咧嘴笑著，她的身材豐滿厚實，小臉卻特彆嬌俏白淨，尤其是一對撲閃的大眼，招人疼愛。\\n\\n“哼，你比夫人我還心急吧？你不是說那臥佛子對你懷有好感？你們是不是早已暗度陳倉了？”\\n\\n青蔦蘿雖貴為夫人，但年華無情逝去，她的妒忌心愈發加重，何況，這男人可是她曾經的枕邊人，她對下人的恥笑，自帶趾高氣揚的不屑。\\n\\n“夫人宰相肚裡能撐船，不知是哪個娼婦使壞，亂嚼舌頭的一番胡言亂語，臥佛子是神機妙算的天師，奴婢是伺候夫人的下人，哪敢妄想攀附，還望夫人明察！”青奴嚇得小臉慘白，雙手高舉托盤，撲通跪在地上著急申辯。\\n\\n“娼婦使壞？”\\n\\n青蔦蘿麵色愈發難看，她就是娼婦出身，宮內也隻有陛下、臥佛子、青奴才瞭解她的底細。這不知好歹的小**！\\n\\n她揚起手，本想扇她一巴掌，懲罰這自不量力的小蹄子，眼角瞥見殿外匆忙而近的臥佛子身影，她改變主意，揚起的手放下，溫和地扶她起來，將托盤上的茶盞放在手心握住，一副慈主模樣：“念你跟隨多年，儘心伺候的分上，就不追究了。”\\n\\n“奴婢謝過夫人！”青奴急切地磕頭跪謝。\\n\\n“青夫人好本領，又在調教下人？”\\n\\n臥佛子趨步向前，在她麵前收住腳步，拱手行禮，眼尾餘光掠過她身旁的青奴，他這伎倆瞞不過風月場中高手青蔦蘿。\\n\\n女人，以色事人的女子，姿容青春纔是王道，她壓抑內心的妒火沸騰，風流成性的臥佛子，他真動心思要對青奴下手，她也無法掌控，管得住青奴的人，管不了臥佛子的身。\\n\\n“看天師滿麵春風，莫不是有喜事降臨？”青蔦蘿劈頭就是酸意的熱嘲冷諷。\\n\\n“青夫人果然是貴人多忘事，十幾條人命喪小迷樓火災，我是華髮早生，寢食難安哪！喜從何來？”臥佛子搖首歎息，麵色凝重。\\n\\n青蔦蘿聽得心房緊縮，她怎能忘記處理這頭等禍事？臉色化為悲慼狀：“我就為這事喚你來，進去商議吧。”\\n\\n進入朝霞殿的內室，青蔦蘿朝腰眼塞了軟墊，懶散歪躺在胡床上，斜視她的情郎，她曾愛過他，同時又藐視他。\\n\\n臥佛子端坐於她對麵的錦凳上，青奴悄無聲息端上茶水，退到殿門等候。\\n\\n“陛下是什麼心思？”臥佛子見四下無人，神色不安詢問，他是建造者，火災的肇事者，脫不了乾係。\\n\\n“派了鎮川節度使鄭郤宗來負責查案，總得有個過得去的說法不是？”\\n\\n青蔦蘿眉頭緊皺，醋海風波與生死相比，不過是放一個屁。\\n\\n“要怪，也怪你太不小心了。我隻是要小賤人的性命，怎麼？唉，釀成大禍了！”青蔦蘿怨恨地指責他，用力絞扯手中的錦帕，她一旦緊張，就要這樣緩解情緒。\\n\\n“天意如此，老道一時糊塗，端了燭台上去，失手跌落在地，你最清楚，小迷樓的絲綢一旦沾點火星，都會成為火災，還不用說是燃燒的蠟燭……”臥佛子神情懊惱，連連自責。\\n\\n“你的鬼主意最多，趕緊想想法子，逃過這場劫難。”青蔦蘿心急如焚地坐直身子，湊攏他，懇請道。\\n\\n“此事關係你我兩人，你是夫人，又是女人，彆無選擇，隻有我來承擔一切後果。”臥佛子的鷹鉤鼻單薄得像刀片，深陷的碧眼透出森森寒意。\\n\\n“你來承擔？說得輕巧，你是冇進入大牢，一旦大刑伺候，你熬得過？隻怕到時候將白的說成黑，黑的說成白，我的命，也斷送在你手上！”青蔦蘿鼻孔冷哼著，白了他一眼，不肯信任他的表忠心。\\n\\n“我有仙丹，練就金剛不壞身，不懼刀山火海！”臥佛子挺起胸膛，自信滿懷，他是骨骼奇大的異族人，不知從哪裡遇上術士高人，變成永生術、禦風術的忠實追隨者。\\n\\n“得了，就你那些唬人斂財的把戲，在我麵前耍弄還成，我就不信，大刀架你脖子，就砍不下去，你又不是鋼鐵人？”青蔦蘿不耐煩了，養顏丹藥雖有效，並不代表他的永生術也有效，眼下推卸責任纔是大事。她向門口的青奴揮手，心情煩躁，還得來點甜品壓壓。\\n\\n“你還不信我？紫雪丹再吃半年，不敢說返老還童，至少讓你年輕十歲！”\\n\\n輪到臥佛子不耐煩了，他是堅守一根筋的頑固派，丹藥療效，是他平生的得意之事，容不得人半分懷疑。\\n\\n青奴端來燉好的雪梨蜜汁，入秋後，青蔦蘿就愛咳嗽，雪梨蜜汁清火養肺，這還是臥佛子提供的方子。\\n\\n“這潤肺湯喝了，可有好轉？”臥佛子聞著氣味，透出醫生對病人的殷勤關切。\\n\\n“不是我不信你，不信你，也不會吃紫雪丹，你要真不怕死，又這麼自信你的功力，明兒，我陪你去陛下麵前一同認罪！”\\n\\n青蔦蘿明白事態嚴重，臥佛子是她力薦的人選，小迷樓失火，她同樣罪責難逃，先示弱主動承認罪責，或許還能博得陛下饒恕，她抱著僥倖的心理。\\n\\n“我若怕死，就無須來見你了！紅葫蘆裝的是延年益壽的永生丹、黃葫蘆是威力凶猛的神龍丹，今晚，你可伺機送給陛下試用，希望陛下能看在我道行高深的用處上，從輕發落我的罪行。”\\n\\n臥佛子從懷裡取出兩隻不同顏色木塞子的葫蘆，慎重交給青蔦蘿。\\n\\n“壯陽神龍丹？陛下是用慣了宇文周的天師段純陽的丹藥，隻怕，你這個，他不會采用。”青蔦蘿將葫蘆放在桌麵檢視著，麵色蒼白，毫無把握。\\n\\n“段純陽的道法太低，他的丹藥，若陛下服食過多，對龍體有礙，我的神龍丹采用純植物提煉，經過多次試驗，確保夜禦五位女子，不在話下，且精力保持充沛！”說起研製的神龍丹，臥佛子眉飛色舞，這是他自信的源泉。\\n\\n“你就是和青奴那下賤的浪蹄子試用過？”青蔦蘿聽得又羞又惱又嫉妒。\\n\\n“她們，不過是我的藥引子，夫人何須介懷？言歸正題，我們一起向陛下請罪？”臥佛子的笑容僅停留數秒，換上沉重的陰霾，想到明日的性命未卜，兩人都沉默不語。\\n\\n“不過，你要答應我，不管如何逼迫你，你都要一個人來承擔這後果，保護我，不然，我，我怕我的小命堪憂！”青蔦蘿突然從胡床上跳下來，冷不丁撲入他懷，怕死的恐懼令她舉止失控。\\n\\n“青夫人，夫人自重，小人發誓，絕不苟且偷生。”臥佛子始料未及，原本正襟危坐的他，手忙腳亂起身，把錦凳掀翻，將青夫人推開，保持男女尊卑的適當距離。\\n\\n“怎麼？當年那個色膽包天的赫赫博爾，什麼時候也成正經古板的膽小鬼了？”青蔦蘿皮笑肉不笑地嘲諷他，不惜以舊情來要挾他，讓他死心塌地忠誠她，彆出賣她。\\n\\n“青夫人，這是在宮中，過去的事，還提它作甚？今時今日，您是尊貴的千金之體的青夫人，老夫是不為紅塵所累的修道之人，此番急著趕回來認責，就是老夫對你賞識之心的回報。夫人聰慧，還看不出來老夫對你的情意深重？”\\n\\n臥佛子扶正錦凳，神情是拒人千裡之外的冷靜。\\n\\n青蔦蘿見他心意堅定，收回故弄玄虛的惺惺作態，事已至此，還不是怪自己弄巧成拙？為討陛下歡心，修建的行樂宮，選了純潔的處女，臨到頭，還是按捺不住嫉妒，使出陰招，要臥佛子燒死處女，誰料風大火勢迅猛，釀成滔天大禍。\\n\\n“你就當真做得到不為紅塵所累？”青蔦蘿突被一種深深的疲憊所驅使，她垂下雙臂，闊大的薄紗袖袍無力地拖在地麵，如失去翅膀的綠鳥。殿外的綠影婆娑，迷幻不清，她知道，終有一天，她不是死在這殿內就是死在殿外——朝霞殿是她的宮殿，也是她的墳墓。\\n\\n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，我不是成為死人，就是廢人。”\\n\\n臥佛子抬起橢圓的頭顱，轉向宮外遠方迢迢山影。青蔦蘿聽出他心底的悲慟與無奈，他的長袍沾染碎屑，她走上前，細心為他撣掉。\\n\\n兩人本是同林鳥，大火來臨各自飛，她知道他存有私心，以煉丹藥為名，偷運珍寶出宮，以備老有所養，修建他的道場。她都睜隻眼閉隻眼，小迷樓事發，她以為他帶著珍寶逃之夭夭，留下爛攤子讓她一個人承受。料不到，他真敢回來，與她並肩作戰，還要主動承受罪責，危難之中見真情，也不枉與他相好一場的情意了。\\n\\n“青夫人，明日早朝安樂殿見。”\\n\\n臥佛子鞠躬退下，望著他匆匆而去的高大背影，青蔦蘿扶著殿門，兩行清淚滴答掉下來。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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