{
\"code\": 200,
\"title\": \"\",
\"content\": \"哪裡可以富貴長存，用何以富貴長存。\\n\\n已貴為鎮川節度使的鄭郤宗，不時會冒出此種焦慮。他大腹便便，個頭中等，額間的川字紋路，刀雕般深刻，在他平庸無奇的五官上，顯出不為外人所知的剽悍。\\n\\n他出身於東都郊外名為鄭家莊的一處破落農戶人家，年輕時就好偷雞摸狗行徑，十五歲那年，他賭錢輸掉後，將贏錢的人殺死，奪走全部銀兩，逃到山中躲避，以身上銀兩入贅山中獵戶家，娶了他家女兒，生了鄭宓。\\n\\n鄭宓阿孃被入室強盜強暴，鄭郤宗盛怒之下，砍死自己的女人與暴徒，火燒房屋，帶著鄭宓來到鎮川鎮，屠狗為業，再迎娶打鐵匠的寡婦一起生活。\\n\\n若不是逢上兵荒馬亂的年頭，他也就身負血債，潛隱到老。是戰亂改變他的命運，一場戰火蔓延到鎮川鎮，鄭郤宗砍死上門的士兵，反身投誠，加入上陣驅敵的隊伍，由於臂力過人，頭腦靈活，在由難民、流犯組成的烏合之眾中脫穎而出，先是被推薦到崔如素的部下，再被引薦入宇文虎帳中，隨後被安排獨立管轄鎮川，任命節度使。\\n\\n陛下宇文虎重用他，鄭郤宗的內心並不在意，他深知大家都是心狠手辣，翻臉無情的主，稍有不慎，就得丟掉身家性命。\\n\\n作為一位早就該長眠於地的殺人犯，他對當前的生活狀態異常知足：身為一方諸侯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，掌上明珠的獨女鄭宓，才比武招親，就選得宇文家的公子，將女兒風光出嫁，他與嬌妻相伴，就此衣食無憂平穩過完這下半生。\\n\\n在這看似風光無限的知足中，他時不時會焦慮重重，怕這到手的一切從頭推翻，他的惶恐不安，隻是在深夜無人處，纔會真實顯露，所以，他並不情願被陛下重用。\\n\\n可惜，生而為動盪年代的凡人，誰的命運也無法掌控。\\n\\n陛下的一道詔令，他就得快馬加鞭入宮負責審查小迷樓的事故處理，定是棘手的案情，纔要他這局外人去擔當重任。\\n\\n空氣裡盪漾著沉香木焚燒的濃烈香味，鄭郤宗在燒成焦炭的廢墟前，出神感歎，這整棟用沉香木製作的綺麗樓閣，修建的意義就是等到與這場大火相遇，留下幾天幾夜揮之不去的香味與地上萬物和光同塵麼？\\n\\n火勢從小迷樓的內部引發蔓延到外部的全木結構，占地近百畝的小迷樓因製作材料珍奇，一律禁止點蠟燭，這火燒得太不正常了，必定是有人故意引火，不然，火勢不可能如此熊熊——連燒三天三夜，都無法撲滅。\\n\\n他俯身蹲下，檢視地麵有無遺漏的蛛絲馬跡，陛下建造的這座小迷樓是他尋歡作樂的行宮，誰會膽大包天到要縱火燒燬？背後的目的是什麼？\\n\\n小迷樓的這場詭異火災，燒死宮女十人，最慘的是一位新入選的少女，她被安置在手腳捆綁的機關椅中，原本是便於陛下耍樂的一種法子，活活化為一堆灰燼，陛下宇文虎，當夜醉臥青蔦蘿寢宮，得以倖免。\\n\\n小迷樓的總負責人是天竺國的建造師臥佛子，這種來曆不明的異邦外人，哪能安好心？鄭郤宗手裡抓起一把燒成粉末的碎屑，暗地猜想。\\n\\n“鄭節度使，彆來無恙？”鄭郤宗聽見有人招呼他，抬頭見到身著黑白相間道袍的監天師段純陽，手執拂塵，仙氣飄飄站在眼前，他一揚手，碎屑在空中煙消雲散。\\n\\n“段天師好，許久未曾會麵，難得在宮內相遇，定要討教一二。”\\n\\n鄭郤宗張開雙手互拍手掌，確保手掌的潔淨後，才親熱地扯著段純陽的衣袖，走出廢墟陰影，要與他坐下詳談。\\n\\n段純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，精通奇門遁甲天相星宿，這火燒一事，須得請教他這高人。\\n\\n“嗬嗬嗬，老朽正有此意，走，我們出宮尋一僻靜之地，吃酒再敘。”\\n\\n段純陽揮灑著拂塵，笑聲清越。\\n\\n“段天師請！”鄭郤宗心頭大喜，看來，段純陽也是有內幕訊息通報。火燒小迷樓一案有高手相助，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！\\n\\n兩人飛身躍上馬背，直奔宮門外的永樂坊，那是東都城內的不夜城。\\n\\n“段天師，你說這小迷樓的火燒得也蹊蹺吧？”\\n\\n在永樂醉酒樓靠窗位上剛坐下，鄭郤宗就迫不及待開門見山。\\n\\n“也不怪，世間萬物，各有其命數。小迷樓是成也青夫人，毀也青夫人。”\\n\\n段純陽扣下桌上空碗，用手指沾口水，在桌麵寫上青夫人三字，麵帶玄而又玄的古怪笑意。\\n\\n“店家，上等好酒一罈，清燉黃牛肉兩斤，香煎鱸魚整條，各色佐酒蔬果一盒！”鄭郤宗聽出門道，忙擊掌下單。\\n\\n“節度使破費了，貧道久不沾葷，還是來一鍋豆腐清燉白蘿蔔好，大補元氣。”段純陽擺手謙讓。\\n\\n“天師錯也，不吃這牛羊肉，哪有精氣神修仙？自古喝酒吃肉不分家。”\\n\\n鄭郤宗纔不管他的什麼臭規矩呢，固執堅持他的好客之道。\\n\\n“凡練武功時，須飽食而足睡。修道功時，須減食而省眠，功成之後，尤需壓抑，是以武功之道，非有堅忍不拔之誌者，難得有大成功，非忠義純篤者，難得有大造就；非謙和恭敬者，難得有好善終。”\\n\\n段純陽不為所動，滔滔不絕說完這段話後，端起麵前的陶碗，大口吞嚥白水。\\n\\n“天師，我不過一介粗人，大道理不懂幾句，你也無須打啞語，陛下令我查這事故，我是摸不出半點頭緒，還望天師賜教一二。”\\n\\n鄭郤宗飲下滿碗濁酒，以手指揀起盤中雜食，直奔主題。\\n\\n“貧道正為此而來，勸慰鄭節度使，千萬不要傷及無辜人員，此案定是有人背後操控，若你認真追究，吉凶難料，你必得巧妙結案，方可保人頭平安。”\\n\\n段純陽的笑容，飄然輕鬆，看來他確是有備而來。\\n\\n咯嘣咯嘣嚼著乾果的鄭郤宗停止口腔運動，他端起酒碗，望向窗外茂密的柳蔭，這段純陽早不來，晚不來，到底有何居心？他的背後又是誰在操控？難道是青夫人？一連串的疑團在鄭郤宗腦海裡盤踞不下。\\n\\n“依天師之見，該如何巧妙結案呢？”\\n\\n鄭郤宗放下酒碗，直勾勾盯著段純陽的灰白眼珠，看他能出什麼幺蛾子。\\n\\n“不了了之。”段純陽也端起酒碗，不過不是喝酒，他倒掉碗中酒水，嗬嗬嗬笑著說道。\\n\\n“不懂！”鄭郤宗難以會意，硬邦邦地頂回去。\\n\\n“你懂。你若不懂，也不會將臟、亂、差的鎮川治理得井然有序了。”\\n\\n段純陽唇上的白鬍須得意地抖動著，麵對酒香撲鼻的美酒，酥脆可口的吃食，他均視而不見。\\n\\n鎮川治理，能有什麼秘訣？不過是遵循遊戲法則，用黃金換取短暫的和平，用利益贏得利害相連的皆大歡喜。鄭郤宗從不當回事，他不過就是個歪打正著的地痞流氓，一個運氣比較好的無賴。\\n\\n“不了了之，對你這等高人是一句話，可我如何向陛下交差？”他權衡著，怎樣兩頭要討好，要討巧。\\n\\n陛下猜忌心重，不查個水落石出，他就是失職。小迷樓火燒事故，絕非簡單的意外失火，陛下的擔憂也正如此，他深深的懼怕有人要暗中奪取皇位，陛下的江山是弑君而得，他自然將所有有能力、勇猛的部屬視為假想天敵。如果縱火者的目的是要暗殺陛下，那這個問題的性質就嚴重了。\\n\\n鄭郤宗跟隨手握權力的人久了，洞悉他們隱藏深厚的憂患，不外乎如是。\\n\\n“總得拉個替死鬼，讓這不了了之才接近合理，嗯，誰呢？找誰也不合適，隻能是天竺國負責建造的人，段天師以為如何？”\\n\\n鄭郤宗拍打著凸出的肚皮，轉動著不起眼的黃眼珠，探尋的語氣是要弄清段純陽的底細。\\n\\n“上天諸神的看法比我們更準確。”\\n\\n段純陽笑得白鬍須簌簌顫抖，頗有高深莫測的惺惺作態。\\n\\n店家將咕嘟咕嘟冒著熱香的燉牛肉上桌，鄭郤宗搓著手，垂涎三尺狀，舉起筷子就插入一塊牛肉，送入口中，立馬被燙到張嘴吐在地上，他怒氣沖沖大呼小叫：“店家，回來！你這拿的什麼破牛肉，筋多肉少，咬得老子的牙疼！”衝著一臉驚慌失措的店家厲聲嗬斥，鄭郤宗的流氓本性顯露無遺。\\n\\n“鄭節度使，恕老道多嘴，這小迷樓的來曆，你可曾知曉呢？”\\n\\n段純陽對他的指桑罵槐無動於衷，保持著一團和氣，眯眯眼眨巴著問。\\n\\n“能有什麼來曆？不就那麼回事？噢，說來聽聽，你是宮中的自由人，總是比我這粗莽之人知道得多些。”\\n\\n鄭郤宗努嘴吹氣，心思都在眼前燉得熟軟的牛肉上。\\n\\n“外界都以為是陛下的**窟，實則呀，小迷樓藏有取之不儘的黃金、珍寶哪。”\\n\\n段純陽神秘地東張西望，隨後壓低嗓門，說起黃金、珍寶時，本來人淡如菊的悠然神色，也情不自禁暴露出貪財本色。\\n\\n“你是說陛下放著國庫不用？將珍寶藏在小迷樓？冇有必要呀！不信，不信！”鄭郤宗聽得暗地狂喜，可他老謀深算，麵上不露聲色。\\n\\n“老道也是這麼以為，可是，哪會有平白無故的空穴來風。我不說你也明白，這小迷樓建造的奢侈無度，不用蠟燭照明，全是挑雞蛋大小的夜明珠；這也不算稀罕，裡麵有座黃金殿，從地麵到頂上，皆為金磚鑲嵌，大到床、桌、椅，小到日常所用小玩意，酒杯、洗臉盆、夜壺等皆是采用黃金鍛造，這也還不算什麼；碧玉齋，全部選用崑崙山上采來的青玉裝飾而成；珍珠閣，用大量南海深處的黑、白珍珠打造……”\\n\\n段純陽說得口吐白沫，形容得天花亂墜，好明顯的羨慕嫉妒恨。鄭郤宗低頭嚼著牛肉，冷眼旁觀笑話他：“修道之人，不是要清心寡慾，視財物如糞土嗎？”\\n\\n“清心寡慾？清心寡慾也得要有相當的道行支撐呀！血氣方剛的白丁，能清心寡慾？”段純陽冇好氣地迴應他。\\n\\n“最可氣的是，這天竺國的傢夥在底下挖了暗道，貪汙了好些財寶，白天上麵蓋建房子，晚上私自偷運財寶出宮。”段純陽邊說邊氣得摔打著拂塵解氣。\\n\\n鄭郤宗密謀著他的算盤，嘴上反其道而行之：“哪兒能呢，誰有這膽量，在天子眼皮下公然偷盜？”\\n\\n“是，誰也不會相信，可我們身處的世界是充滿奇妙不可思議的魔幻之城，有什麼不可能？”\\n\\n段純陽滿麵悲憤，好一位慈悲為懷的道家高人。\\n\\n鄭郤宗徹底不言語了，他最為清楚，是啊，有什麼不可能？連他這個殺人犯都能搖身一變成為掌控權勢的一方諸侯，陛下的紅人，還有什麼不可能？這江山頻頻易主，爭來奪去，一會兒姓這個，一會兒姓那個，亂世出梟雄，一切都有可能！\\n\\n“那我即刻下令，把那禍國殃民的貪財之輩臥佛子抓起來！”\\n\\n鄭郤宗思索片刻，啪地扔下筷子，怒目起身，大有與邪惡的臥佛子勢不兩立的節操。\\n\\n“少安毋躁，鄭節度使。你可曾聽聞這天竺臥佛子不是普通人？他會禦風術，還能煉丹藥使人達到永生？還有，又是誰將臥佛子舉薦到陛下麵前？不弄清這環環相扣的細節，貿然下令抓捕，隻怕到時候不好收場噢。”\\n\\n段純陽終於肯說點真金白銀的話了。\\n\\n“懇請段天師明示，永生術？禦風術？老夫實在聞所未聞。”\\n\\n鄭郤宗厚黑的麵上浮現一抹愧色，他不僅是不學無術，孤陋寡聞，而且容易頭腦發熱，衝動急躁。\\n\\n“簡而言之，這所謂的永生術，也是貧道正在苦練的長生不老術，需尋找各色珍稀材料，經過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燒製形成丹藥，給人定期服食，貧道還未正式練成；禦風術呢，不過是道家的一種法術，行走如風，快似閃電。”\\n\\n段純陽不厭其煩地為他普及修道常識。\\n\\n“這？世上的人當真能長生不老？行路還能像大風吹過？”\\n\\n鄭郤宗聽得目瞪口呆，活到這把歲數，以為能活下來吃飽穿暖，生兒育女就是天大的幸事，還能長生不老？還能健步如飛？他聽得都心動了。\\n\\n“看來，鄭節度使訊息不靈通，既然一腳踏在官場，另外一腳可不能落後，長生不老、禦風術也是陛下最為關心的事。”\\n\\n段純陽看他的眼裡不再有欽慕的神色了。\\n\\n“是，段天師指點得好，不過，以老夫之見，會不會這永生術不過是個幌子？無非是接近陛下的藉口，騙取錢財的勾當？”\\n\\n鄭郤宗以他的立場，發表看法，忽略了段純陽的感受——他也是口口聲聲說是有長生不老丹藥才得以親近陛下。\\n\\n“貧道已將要害指出，總不能什麼都幫你做了，又不是送佛上西天，告辭了。”段純陽果然動怒了，他恢複起練功時不食人間煙火的高潔狀態，飄然起身，揮灑著拂塵，輕快離去，他的背影，恰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士。\\n\\n“狡猾的牛鼻子老道，還不知道誰是真正的騙子呢。”鄭郤宗衝他消失的背影冷笑撇嘴。細細琢磨著段純陽那句“成也青夫人，敗也青夫人”的話。陛下的青夫人，他早有耳聞，原是娼妓出身，與冇發跡前的陛下身份相當，一個是拿出不要臉的身段來生存，一個是使出不要命的狠勁來博彩。兩人臭味相投，這陛下倒也算是長情之人，就算當了皇帝，也還對這年輕時的戀人保有名分，隻是這青夫人未曾生下一兒半女，隨著後宮新進佳麗愈來愈多，她在宮內的日子，想來也不會過得太順心如意。\\n\\n吃飽肚皮再說，鄭郤宗是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，他左右開弓，一手抓酒碗，一手夾牛肉，風殘雲卷將桌上美食一掃而光，才結賬出門。\\n\\n帶有六分醉意，剔著牙倒騎馬懶洋洋返回宮內，途經茂盛的竹海，行至濃蔭深處，頭頂突感涼颼颼一片，他抬頭張望，一隻大鳥撲棱著翅膀騰飛而過，口吐人語：“小心青夫人！”\\n\\n他以為是幻覺，“小心青夫人？”鄭郤宗撫摸著頭，重複說道，狐疑不定，莫非是自個酒喝多了的幻覺？他還冇弄明白呢，迎麵跑來一匹黑駿馬，馬上一位頭纏白巾，長著挺直修長鷹鉤鼻，下巴留有一圈鬍鬚的黑臉壯漢拍馬而過，嘴上大呼：“閃開，天竺臥佛子來也！”\\n\\n天竺臥佛子？鄭郤宗一時半會冇反應過來，不是他正要抓捕的人？數十秒的停頓後，鄭郤宗揚鞭快馬追上，前方哪見人影？他似一陣風吹過，空餘下一股清雅的檀香與一地飛揚的塵埃，不是撞鬼，就是那怪人真會禦風術？鄭郤宗吃驚得差點從馬背摔下。\\n\\n\"
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