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昀舟的身體往後一仰,重重地倒在車廂裡,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。
他低下頭,看見一把短刀齊根冇入左胸,隻餘一個黑漆漆的刀柄露在外麵。
血從傷口湧出來,浸濕了他嶄新的緋色官袍。
他抬起頭,最後看見的,是一雙滿是恨意的眼睛。
是阮珠。
“不好了!顧大人遇刺了!”
碼頭上炸開了鍋。
金吾衛紛紛拔出刀劍,朝馬車湧去。
隻見一個女子從車簾中撲出來,身手矯健得像一頭獵豹。
她在人群中左衝右突,踩著貨箱翻過欄杆,縱身一躍。
“撲通!”
阮珠落入了碧藍的海水中。
海賊出身的人,入了水便如魚得水,水性最好的士兵也追不上她。
劉氏聽到兒子遇刺,兩眼一黑就昏了過去,沈莞君冇接著,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疼得眼眶一紅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。
“夫君!!!”
她朝著鮮血淋漓的顧昀舟就撲了過去。
霍驍瞧著,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隨即馬上又恢複了冷峻的臉色,安排衛兵封鎖現場,追捕凶手。
顧昀舟遇刺後,當即被送進了最近的醫館。
大夫剪開那身被血浸透的官袍,仔細查驗了傷口,說是刀刃再偏一寸便是心肺,幸而救治及時,才保住了性命。
當晚,顧昀舟被抬回了顧家。
聖上得知後,連夜派了幾位禦醫前來會診,又賞下好些救急的丹藥。
劉氏跪在壽安堂的佛堂裡,整日求神拜佛,香火不斷。
沈莞君也跟著做足了樣子,請了高僧在凝暉院裡誦經祈福,外頭人看了,隻道是夫妻情深。
然而到了第三日夜裡,顧昀舟終於醒了過來,勉強喝了幾口藥,很快又沉沉昏睡過去。
沈莞君坐在外間的燈下,聽了金粟稟報,輕輕“哦”了一聲,便再無多話。
等人都退了下去,她纔將手裡撚了半日的佛珠往桌上一丟,發出一聲悶響。
可惜了。
阮珠終究還是冇能下得去狠手。
不過她又何嘗不是呢?
不然也不會想出借他人之手的辦法來。
她望著床榻上沉睡的男子,隻覺得兩人走到如今這一步,實在是可悲可歎。
而私自放走要犯的事很快便查到了蘇淩薇的頭上。
聖上震怒,幸而太後出麵求情。
好在放走的也隻是賊寇的妹妹,賊寇幾乎全部被殲滅,顧昀舟也還活著,倒也冇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。
再加上蘇家、孟家以及太後求情。
最終,蘇彥教女無方,罰一年俸祿;
蘇淩薇的丫鬟頌蓮被賜死;
蘇淩薇被笞足三十,送去淑女塔靜修一個月,以觀後效。
行刑那日,皇後特意召沈莞君進宮,讓她挑些時興首飾進來。
沈莞君入宮,皇後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道:“本宮知道你心中所求。可這個節骨眼上,實在不好同聖上開口。顧昀舟重傷未愈,你這時提和離,外頭人難免說三道四,於你的名聲也不好。”
沈莞君起身,盈盈拜了下去:“臣婦自知此事讓娘娘為難,今日進宮,並非來求和離懿旨的。”
皇後微微一怔,隨即鬆了一口氣,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唇角浮起一絲笑意:“那其他的,你但說無妨。”
沈莞君抬起頭,兩隻眼睛紅紅的:“臣婦隻求娘娘,待日後時機合適,能在聖上麵前,替沈家當年的案子說句話。”
皇後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,坐直了身子。
……
蘇淩薇行刑的地方設在坤寧宮的偏殿。
殿門緊閉,窗帷低垂,裡外都有宮女看守,密不透風。
貴女受刑,再怎麼樣也不能損了顏麵。
沈莞君從正殿出來,青霜得了皇後授意,引著她往偏殿走,到了門口,微一頷首,便退開了。
沈莞君推門進去。
殿內空曠,隻擺了一張長條凳,蘇淩薇坐在條凳上,麵色蒼白,聽見門響,猛地抬起頭來。
“賤人!是你!”
蘇淩薇的瞳孔驟然縮緊,聲音尖利:“是你故意讓那兩個賤丫頭在頌蓮麵前嚼舌根,好讓我以為子硯哥哥真把那個女賊帶回來收房,是你!”
沈莞君冇有否認:“是我又如何。”
“你!”蘇淩薇氣得渾身發抖,手指著沈莞君,“我要去太後那裡告發你!”
沈莞君輕輕笑了一聲:“你覺得現在說這些,還有用嗎?你放走重要人犯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,而且這位人犯還差點刺殺了這次平定海寇的功臣,也是,你的心上人。”
“他心肺受損,就算治好了,以後難免落下病根,這都是拜你所賜。”
蘇淩薇心痛不已,張了張嘴,還冇等說什麼,門就開了,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走了進來,手裡捧著刑杖和白布。
蘇淩薇的臉色徹底白了,嘴唇哆嗦著往後退,帶著哭腔:“我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”
嬤嬤們哪裡聽她的,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按在長條凳上。
蘇淩薇拚命掙紮,指甲在凳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鞋襪被褪去,露出一雙白嫩纖細的足。
行刑的嬤嬤將刑杖在掌心掂了掂,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蘇姑娘,老奴奉皇後孃娘之命行刑,笞足三十。您且忍一忍。”
第一杖落下。
“啪”的一聲,白嫩的腳底瞬間浮起一道紅痕。
蘇淩薇死死咬住了下唇。
第二杖,第三杖。
蘇淩薇終於忍不住了,眼淚嘩地湧出來,尖聲哭喊起來:“住手!你們給我住手!”
嬤嬤們置若罔聞,一杖接著一杖。
偏殿裡迴盪著皮肉擊打的聲響和蘇淩薇撕心裂肺的哭叫。
她的腳從粉白到通紅,從通紅到紫脹,像兩個發了麵的饅頭,表皮繃得發亮,隱隱滲出血絲。
沈莞君一動不動地看著。
她心裡確實出了一口惡氣,可這口惡氣散出去之後,剩下的卻不是痛快,而是一種茫然和空落。
不夠。
還不夠。
前世她的腿被打折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眼前。
兩個暗衛,下手極重。
第一棍落下的時候,她都聽見到骨頭碎裂的聲音。
而蘇淩薇呢?
貴女,皇親,犯了錯不過是打三十下腳底板。
打完了,有宮女扶著回去上藥,一個月後從淑女塔出來,照樣是光鮮亮麗的蘇家嫡女,照樣嫁人、生子、享儘榮華。
皇家替她遮掩,外頭什麼風聲都透不出去。
最後一杖落下,蘇淩薇伏在條凳上,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兩腳腫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,紫紅一片,皮肉綻開的地方滲著血珠,順著足弓往下淌。
沈莞君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,將蘇淩薇斷斷續續的哭聲隔絕在了裡麵。
青霜還候在廊下,見她出來,引著她往外走。
快出宮門的時候,她忽然停下來。
日頭西斜,金色的餘暉落在琉璃瓦上,將整座宮殿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。
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動,發出細碎的叮噹聲。
有人在宮門口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