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夜裡,她悄悄紅了臉。
不行不行!
沈莞君使勁晃了晃腦袋,想把那個身影從腦子裡甩出去。
可她越晃,那張臉反而越清晰。
劍眉星目,火光映在側臉上,還有那雙盯著她時,灼熱得彷彿能把人燒穿的眼睛。
她坐起來,灌了一大口冷茶,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總算壓住了胸口那點躁動。
冷靜。
她對自己說。
自己是什麼身份?
他又是什麼身份?
就算他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,那也隻能算他們有緣無分。
如今時過境遷,物是人非,再說什麼又有什麼用?
簾子被打起來,金粟興沖沖地走進來:“夫人,之前蘇淩薇安排的那些內奸,全都被髮賣出去了!”
她挺了挺胸脯,滿臉驕傲,“家裡都安頓好了,如今府裡上上下下都是咱們自己人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沈莞君收起方纔那點恍惚,誇了她一句。
金粟又道:“不過,倒是便宜了表小姐。依奴婢看,就該把她送去開封府,讓她徹底絕了進永安伯爵府的心!”
沈莞君搖了搖頭,不以為然。
淑女塔表麵上是受罰,實際上不過是個清苦些的修行之地,不會對貴女們的身體造成什麼實質傷害。
進過淑女塔的人,名單也會被秘密儲存,不會對外透露,不影響日後的婚嫁。
若史儷雯肯老老實實在裡麵待上兩三個月,養養性子,出來之後照樣可以嫁人。
可沈莞君太瞭解她了。
這位表妹是一點兒苦也吃不得的,哪裡受得住塔裡的清規戒律?
她必定不肯善罷甘休。
而事情,隻會往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。
沈莞君垂下眼。
重生回來已經小半年了,她依然冇有忘記當初腿被蘇淩薇的人打折時的情形。
那日她倒在血泊裡,痛得幾乎昏死過去,蘇淩薇嫌血濺上了她的繡鞋,皺了皺眉便上了馬車。
馬車裡還有一個人。
沈莞君那時候雖然痛苦難耐,意識模糊,但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。
是史儷雯。
她攥緊了茶盞,指節微微泛白。
這回,她就等著,史儷雯自己作死。
簾子又被掀開。
“夫人,”銀繡忙碌了一整天,終於把宮裡賞賜的東西一一登記入冊,還給私庫換了兩把大鎖,“今日送來的東西裡還有一個小盒子,並不在禦賜的名單裡。”
沈莞君打開盒子,看見裡麵分門彆類碼放整齊的紙包。
每一個上頭都寫著名稱——紫蘇、胡椒、花椒……
字跡桀驁不羈,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。
她唇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。
“這是我的聚寶盆。”
這不是宮裡的賞賜,是霍驍給的。
那晚篝火旁他說過的話,他居然還記得。
沈莞君新買的西市一條街,所有手續已經走完,如今正在簡單佈置。
她想起銀繡先前提過的事,便問道:“我記得你有個舅舅,曾經在酒樓裡給人掌勺,後來被主家另外請的廚子擠兌走了。”
銀繡點點頭:“是的!不過後來舅舅就在西市支了個小攤子,很多老主顧念著他的手藝,還經常去吃呢。”
“那可見你舅舅是個有真本事的。”沈莞君將那隻盒子遞給她,“你將這個交給你舅舅,讓他用這些調料烹製些肉類或是海鮮,擺攤試試味道。若是喜歡的人多,便讓你舅舅來我買的那條街上,任挑一家鋪子,第一年我免他租金。”
“好!我這就去!謝謝夫人!”
她歡天喜地地抱著盒子跑了出去。
沈莞君等身子好了一些,她估算著,前世大約是在八月初,聖上廢的宵禁,開的夜市。
如今是六月底,滿打滿算也是一個月時間裡,得好好準備起來。
她今日打算去西市看看進度。
她換了身衣裳,剛走到二門口,卻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攔住了去路。
顧念安站在那裡,仰著頭看她:“母親,不是說好了嗎?外麵的鋪子交由彆人去打理。”
沈莞君腳步一頓,低頭看著兒子。
“我都聽說了,英國公府的夫人小姐,還有皇後孃娘,都很喜歡母親。您應該多和這些人聊聊天、喝喝茶,而不是每天去做生意。”顧念安說得頭頭是道。
沈莞君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:“是誰教你這些話,讓你到我麵前來說嘴的?”
“冇有人教兒子,是我自己想說的。”
沈莞君盯著他看了片刻,目光涼了下來。
“我做什麼,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。讓開。”
顧念安不解:“母親,你變了。你以前不會這麼同我說話的。我隻不過是說了些實話而已。父親他不喜歡你在外麵拋頭露麵,還有那天我聽見祖母說要把你休了,母親,你為什麼就不能安心呆在宅子裡呢?”
沈莞君對這個兒子,已經失望了。
“我若安心待在宅裡,做一個尋常婦人。你吃的、喝的、用的、穿的從哪裡來?你以為憑你父親的那些俸祿就能把你養這麼大嗎?”
“我若安心待在宅裡,你被綁架那日,我就跟你祖母一樣,隻會待在家裡哭,誰去青翠山上救你?”
“我念在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,不捨得你出事,但若是你再如此下去,咱們的母子情分就不剩多少了。”
沈莞君一口氣說完,繞過顧念安,拂袖而去。
到了西市,沈莞君本以為會看到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。
可馬車剛拐進街口,她便覺出不對來。
空氣中有股臭味。
這條街叫馬行街,原先開著幾家馬車行、雜貨鋪子,生意都不好,一家接一家地關了門。原東家急著脫手,整條街幾乎算是半賣半送。
沈莞君看準了地段和潛力,一口氣全盤了下來,先讓莊子上的崔管事和宋嬤嬤過來暫時打理,本想著等裝修好了,便是京城西邊最紅火的一條美食街。
“這是怎麼了?”沈莞君皺起眉頭。
宋嬤嬤連忙迎上來:“早上就要去稟報夫人的,可金粟說夫人還病著,我們也不好打擾,想著自己解決算了。”
她說著引著沈莞君往最近的一間鋪麵走去。
剛走近,一股刺鼻的臭味便撲麵而來。
沈莞君腳步一頓,下意識地拿帕子掩住了口鼻。
鋪麵裡頭,赫然堆滿了垃圾。
爛菜葉子、碎瓦礫、破布頭、發了黴的剩飯,還有不知從哪裡淌出來的黑臭積水,上麵漂浮著一層油光。
蒼蠅嗡嗡嗡地聚成一片,黑壓壓的。
沈莞君胃裡一陣翻湧,差點冇嘔出來。
做餐食的,最怕的就是不衛生。
崔管事氣得臉色鐵青,咬牙切齒:“昨夜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,偷偷把垃圾倒在咱們鋪子裡!害得我們清理了快一日,還有很多冇弄乾淨。這天氣一熱,就更臭了!”
他抬腳踢飛腳邊一個爛瓜皮,嗓門越來越大:“要是讓老子逮著,非把他的腿打斷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