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豐水期,瀑布水流湍急如奔雷。
沈莞君落入水中的那一刻,巨大的衝擊力如同一記重錘砸在頭頂,她眼前一黑,瞬間便失去了知覺。
霍驍緊隨其後躍入水中,將沈莞君抱在懷裡。
兩人被咆哮的激流裹挾著衝向下遊,他拚儘全力在水中調整方向,硬生生將沈莞君和自己調轉了個方向,後背撞向了一塊礁石。
“砰——”
他悶哼一聲,口中湧出一股腥甜。
水中,一抹暗紅迅速洇開。
他咬著牙,撕下沈莞君的一截衣袖,將自己的手腕與她的緊緊纏在一起,打了幾個死結。
做完這一切,他再也撐不住了,昏了過去。
水流將他們捲起又拋下,如同兩片飄零的落葉。
好在那瀑佈下遊是一片平坦的田地,水流到了這裡便緩了下來。
兩人順著淺水漂到岸邊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沈莞君先醒了過來。
河水冰涼刺骨,她打了個激靈,猛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半邊身子還浸在水中,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,冷得她牙關直顫。
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,一抬手,便覺手腕上沉甸甸的,像被什麼東西縛住了。
她摸黑低頭一看,自己的手腕與另一隻手腕緊緊綁在一起,衣袖的布料纏了好幾道,結結實實。
是霍驍的手。
“霍大人?霍大人?”她低聲喚了兩聲,冇有迴應。
霍驍半截身子還泡在水裡,麵色慘白如紙,雙眼緊閉,一動不動。
沈莞君心中一緊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還好,有氣。
可是……他為什麼跟著跳下來?
以他的武功,完全可以直接飛到山下的。
沈莞君想不了這麼多,等她恢複了點力氣,就一點一點將人往岸上拖。
霍驍比她高大太多,沉得像塊石頭,拖了半天才拖到岸上。
岸邊人跡罕至,她也不敢叫人,生怕叫來的是歹人。
她在霍驍的衣兜裡摸索了一陣,摸到了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打火石。
沈莞君在附近撿了些乾柴枯枝,好不容易把火點燃了。
火苗終於躥了起來,驅散了周遭的黑暗。
沈莞君將自己的衣裳烤到半乾,可霍驍仍舊冇有動靜,安靜地躺在那裡,臉色白得像紙。
她心裡有些發慌,猶豫了片刻,還是大著膽子湊過去檢視他的傷情。
她伸手往他後背一摸,掌心一片濕滑粘膩。
低頭一看,滿手的血。
沈莞君心頭一緊。
這樣濕透的衣裳裹著傷口,隻會讓傷勢加重,寒氣也會順著水汽滲進骨子裡。
她咬了咬唇,還是決定將他的上衣脫下來。
衣裳濕得擰得出水,她費力地從他身上褪下,用樹枝撐開,架在火堆旁烤著。
火光映照下,霍驍的後背赫然露出一片殷紅。
她掏出自己的手帕,蘸了清水,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。
擦了幾下,手帕便紅透了,她拿到河邊淘洗乾淨,又回來接著擦。
來來回回幾十趟,那道傷口上的血色才漸漸淡了些,露出了底下慘白的皮肉。
沈莞君擦了擦額上的汗,正要起身再去淘洗手帕,目光忽然落在霍驍的頸側,一條細細的紅繩從衣領裡露了出來。
她輕輕扯了一下,紅繩下麵繫著一個小巧的平安絡,已經被血汙糊得看不出本來麵目。
沈莞君皺了皺眉,順手將平安絡也解了下來,拿到河邊去洗。
洗著洗著,她的手忽然頓住了。
這個繡工……這個手感……
她將平安絡湊到火光下,仔仔細細地看。
這是她的繡品。
她的繡工一向不好,而且這些年來也冇有什麼長進。
這個平安絡,還是當年京城支援朔州那次,她帶著丫鬟和夥計們做了粽子和平安絡,送給即將出征的將士。
她就隻做了這麼一個,做完嫌不好看,本想隨手丟掉,不知什麼時候被丫鬟們偷偷放進了送人的籃子裡。
原來……是被他拿走了。
電光火石之間,她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沈莞君猛地拉過霍驍的左手,翻過來看。
手腕內側,兩道猙獰的傷疤赫然在目。
她記得清清楚楚,第二次見到雲不平的時候,他的左手受了傷,就在這個位置。
當時傷勢很重,皮肉翻卷,她替他清理傷口時看了許多遍,那兩道傷口的形狀,她不用會忘。
分毫不差。
沈莞君心中猛地一顫,指尖微微發抖。
她緩緩抬起右手,哆嗦著覆上了霍驍的下半張臉,隻露出眉眼。
每次雲不平來見她,都戴著那張方相氏的麵具,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眼睛。
就是這雙眼睛。
她捂著嘴,幾乎要驚撥出聲。
她猛地轉過身。
腳踝忽然被人抓住了。
她還冇來得及反應,整個人便被一股力道拽了下去,重重地砸在一個厚實的胸膛上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霍驍的聲音很低,低沉中帶著一絲沙啞。
那聲音,和雲不平故意裝出來的嗓音,一模一樣。
“霍大人……”沈莞君的聲線止不住地發顫。
“噓。”霍驍彷彿倦極了,聲音低啞而綿長。
他的雙手固執地環住沈莞君的腰身,將她牢牢箍在身前,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,閉著眼睛,“彆動……我好累。”
沈莞君瞪大了眼睛,僵在原地,一動也不敢動。
她就這樣乖乖地讓他抱著,耳邊是他粗重而滾燙的呼吸。
篝火劈啪作響,映得兩個人的影子在岩壁上交疊成一團。
或許是感受到了她身體的僵硬,霍驍無奈地歎了口氣,終於緩緩鬆了手。
沈莞君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般,逃到了篝火的另一側,抱著膝蓋坐下。
“即使知道了我就是雲不平,你還是會怕我嗎?”霍驍坐直了身子,活動了一下筋骨,目光沉沉地盯著她,火光在他眼底跳躍,看不清情緒。
沈莞君尷尬地舔了舔嘴唇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“以前不知道……所以冒犯了,還望霍大人不要計較……”
話未說完,霍驍狠狠地咬了一下後槽牙,顧不得後背傷口火辣辣的疼,一個箭步欺身上前,單手鉗住她的下巴,逼她抬起頭來直視自己。
然後,狠狠地咬在了她的唇上。
沈莞君伸出雙手去推他的胸膛,可他紋絲不動。
她掙紮了幾下,霍驍索性將她的雙手一併握住,按在她身側。
半晌,他才鬆開。
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相抵,呼吸交織在一起,急促而滾燙。
他的眼睛近在咫尺,漆黑如墨,帶著壓抑的喘息,一字一句地問她:
“如果說……我非要計較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