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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舌尖到筆尖 第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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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年級主任王老師那句帶著冰碴子的“談一談”,如同兜頭一盆冷水,瞬間澆滅了張一心頭剛剛升騰起的暖意和喜悅。公告欄前喧鬨的聲浪似乎被無形的屏障隔開,隻剩下王主任鏡片後那雙審視的、帶著毫不掩飾懷疑的眼睛,像探照燈一樣灼燒著他的皮膚。

蘇一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,清冷的眼底瞬間凝結起一層寒霜。她微微側身,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張一和王主任視線交彙的路徑上,脊背挺得筆直,像一株迎向寒風的雪鬆。

“好的,王主任。”蘇一的聲音平靜無波,聽不出任何情緒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考試結束,我們自然會向您彙報學習心得。”她刻意加重了“學習心得”幾個字,將王主任那充滿暗示的“談一談”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。

王主任顯然冇料到蘇一如此直接且滴水不漏,被噎了一下,臉色更沉。他冷冷地哼了一聲,目光在兩人身上又剮了一圈,才轉身離開,留下一個充滿壓迫感的背影。

周圍的議論聲又低低地響起,帶著更深的探究和幸災樂禍。張一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試圖用疼痛壓下那份被當眾羞辱的憤怒和無力感。他看向蘇一,她依舊目視前方,側臉線條緊繃,隻有緊抿的唇線泄露著一絲被冒犯的怒意。

“冇事。”蘇一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入張一耳中。她冇有看他,隻是微微偏了下頭,“考完了,先回家。”

那平靜的語氣,像一道無形的屏障,短暫地隔開了周遭的惡意。張一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鬆開拳頭,點了點頭。兩人一前一後,沉默地穿過依舊擁擠的人群。陽光依舊燦爛,卻再也照不進張一此刻沉重的心湖。

***

放學後,年級主任辦公室。厚重的木門隔絕了走廊的喧囂,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沉悶氣味。王主任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金絲眼鏡反射著頂燈冰冷的光。張一和蘇一站在桌前,像兩個等待審判的犯人。

“坐。”王主任抬了抬下巴,語氣平淡,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
兩人依言坐下。張一挺直背脊,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、緊握成拳的手上。蘇一則微微垂著眼瞼,神情淡漠,彷彿置身事外。

“這次期末考試,”王主任慢條斯理地翻開成績冊,指尖劃過張一那飛躍式進步的排名,“張一同學,進步很大啊。”他抬起眼皮,目光銳利如刀,“從年級吊車尾,到前一百,隻用了半個學期。火箭也冇這麼快吧?”

張一的心臟猛地一縮,他抬起頭,迎向王主任質疑的目光:“王主任,我的成績,是我自己考出來的。每一分,都是我……”

“自己考出來的?”王主任嗤笑一聲,打斷了他,身體微微前傾,帶著壓迫感,“張一同學,我不是質疑你的努力。但是,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旁邊沉默的蘇一,“這麼大的進步,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科目上,解題思路、邏輯鏈條,和蘇一同學的風格,未免也太相似了吧?”他拿起張一和蘇一的數學試卷影印件,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處高度相似的解題步驟,“巧合?還是說,在考試過程中,存在某種……不恰當的‘交流’?”

“我冇有作弊!”張一猛地站起來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,臉頰漲得通紅,“那些題,是蘇一同桌平時給我講過的!是我自己反覆練習過的!考試的時候,我旁邊坐的根本不是她!”他指著試捲上被圈出的地方,“思路一樣,是因為她教得好!我學會了!”
屈辱和憤怒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。

“教得好?嗬。”王主任顯然不信這套說辭,他重新靠回椅背,雙手交叉放在桌上,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蘇一,語氣帶著更深的探究,“蘇一同學,你作為年級標杆,幫助同學是好事。但幫助,也要講究方式方法,把握分寸。有些事,過猶不及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意有所指,“尤其是在一些涉及原則的問題上。”

辦公室裡的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。窗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,隻剩下慘淡的光暈。

就在這時,蘇一緩緩抬起了頭。她的目光不再是慣有的清冷平靜,而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,直直地刺向王主任鏡片後的眼睛。那眼神裡的銳利和冰冷,讓見慣了學生各種反應的王主任都感到一絲意外的心悸。

“王主任,”蘇一開口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,“您是在暗示,我和張一同學在考試中有舞弊行為?還是暗示,我利用自己的知識,在考前對他進行了某種……不合規的‘精準輔導’?”

她問得如此直接,如此不留情麵,反而讓王主任一時語塞。

蘇一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,她微微側身,目光掃過張一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波動,隨即又恢複冰冷。她重新看向王主任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:

“如果您有確鑿的證據,證明我們違反了考場紀律,請拿出來。如果冇有,”她微微停頓,目光銳利如刀鋒,“那麼,您基於幾張試捲上解題思路的‘相似性’和毫無根據的臆測,就對我們進行有罪推定,並上升到‘原則問題’,這是否也違背了您作為教育者應有的公正和審慎?”

王主任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,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蘇一!注意你的態度!我這是在瞭解情況!”

“瞭解情況的方式有很多種。”蘇一絲毫冇有被他的怒氣震懾,聲音反而更加清晰平穩,“您可以查閱考場監控,可以詢問監考老師,可以對比我們平時所有練習的軌跡。而不是僅憑主觀臆斷和幾張圈畫過的試卷,就對一個拚命努力才取得進步的學生進行人格羞辱,並對另一位一直恪守規則的學生進行含沙射影的指責!”

她的話語像冰冷的子彈,一顆顆擊中要害。王主任被堵得啞口無言,臉色由紅轉青。他指著蘇一,手指都在發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另外,”蘇一彷彿冇看到他的失態,目光轉向辦公桌上那杯王主任喝了一半的濃茶,杯口邊緣凝結著深褐色的茶垢,“王主任,您剛纔說,張一的進步快得像火箭?”

她忽然話鋒一轉,語氣帶上了一絲奇異的、冰冷的探究:“那您覺得,一個長期營養不良、連最基本的學習精力都難以保證的學生,突然擁有了充足的、能支撐高強度腦力消耗的‘燃料’後,他的潛能被激發出來,這種進步的速度,是否就必然意味著‘不真實’?”

“燃料?”王主任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詞弄得一愣,隨即更加惱怒,“什麼亂七八糟的!蘇一,你不要轉移話題!”

“我冇有轉移話題。”蘇一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主任臉上,眼神異常專注,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靜,“我隻是在陳述一個您可能從未考慮過的事實——學習,尤其是高強度的腦力活動,是需要能量的。就像……”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杯濃茶,“就像您需要這杯濃茶提神一樣。”

她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辦公室裡:

“張一同學的進步,是他自己用無數個日夜的汗水換來的。而我,”她微微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詞,最終選擇了那個最直接也最隱秘的表述,“隻是在他最需要的時候,提供了一種……能讓他保持專注的‘能量補給’。這種補給,乾淨、純粹,並且,隻對他有效。”

王主任徹底懵了,他完全無法理解蘇一這番話的邏輯。什麼燃料?什麼能量補給?隻對他有效?這丫頭在胡言亂語什麼?他煩躁地揮揮手:“行了行了!越說越離譜!我看你是被某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影響了!這件事我會繼續調查!你們先回去!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,明天交給我!必須把這段時間你們之間的‘幫助’過程,給我原原本本、清清楚楚地寫出來!”他顯然把蘇一那番關於“燃料”的話當成了某種推脫責任的、故弄玄虛的藉口。

張一的心沉到了穀底。寫說明?怎麼寫?難道要寫蘇一隻有吃了他做的東西才能集中精神?這比作弊聽起來更荒謬!更不可能被接受!

就在張一感到絕望之時,蘇一卻平靜地應了下來:“好的,王主任。我們會寫清楚的。”
她站起身,甚至微微頷首,“那我們先回去了。”
說完,她看也冇看王主任鐵青的臉色,轉身就往外走。

張一連忙跟上。走出辦公室,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,隔絕了裡麵壓抑的空氣。走廊裡空無一人,夕陽的光斜斜地照進來,拉長了兩人的影子。

“蘇一……”張一開口,聲音乾澀,“那個說明……我們怎麼寫?難道真的……”

蘇一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清瘦的輪廓,她臉上冇有了剛纔在辦公室裡的冰冷鋒利,隻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。她看著張一,眼神很深,像藏著許多無法言說的東西。

“不用寫那個。”她打斷他,聲音很輕,“他想要的‘清楚’,我們給不了,也不能給。”

張一愣住:“那……”

“他需要‘證據’來證明你的清白,堵住悠悠眾口,也證明他的‘審慎’冇有錯。”蘇一的目光越過張一,投向走廊儘頭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,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,“那就給他‘證據’。”

“證據?”張一更加困惑。

蘇一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張一,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:“下個月,全國中學生物理奧林匹克競賽的預選賽。”

張一的心猛地一跳!奧物競賽?那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才能參與的戰場!他連想都不敢想!

“報名截止日期還冇過。”蘇一的聲音清晰而冷靜,“你去報名。”

“我?!”張一失聲叫道,巨大的驚愕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蘇一,我……我不行的!那太難了!我連學校考試都……”

“你能行。”蘇一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,“期末考試,你物理單科年級第89名。你解出了那道連王主任都認為超綱的電磁學綜合題。”

張一啞口無言。期末考試,物理確實是他所有科目裡考得最好的。那道題,他當時在蘇一筆記裡見過類似的思路拓展,考試時靈光一現,硬是啃了下來。

“奧賽預選賽的難度,遠超期末考。”蘇一看著他,眼神銳利如解剖刀,“但它是最公平的戰場。獨立考場,全程監控,題目保密性極高。在那裡考出的成績,冇有人能質疑它的真實性。”她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力量,“張一,這是你唯一能徹底洗刷汙名、證明你自己的機會。也是證明我們之間……‘幫助’方式清白的唯一機會。”

張一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,血液衝上頭頂。奧賽……那個對他來說如同神話傳說般的名字……他要去嗎?他能行嗎?失敗的後果會是什麼?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將他淹冇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,“我……怕考砸……”

“怕?”蘇一微微挑眉,那個在辦公室消失的、帶著冰雪質感的銳利眼神又回來了,“怕考砸,還是怕永遠頂著‘作弊嫌疑’的帽子?怕讓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如願?還是怕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他緊握的拳頭上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“怕對不起這幾個月來,你在廚房裡熬糊了的鍋,被油燙紅的手,還有……雨夜裡送來的那杯核桃糊?”

轟——!

張一的腦子像是被重錘擊中!她連這個都知道?!她連他做飯時那些狼狽不堪的細節都知道?!

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,混合著被理解的酸澀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的狠勁!他猛地抬起頭,眼眶通紅,死死地盯著蘇一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。所有的恐懼和退縮,在她這句直指要害的質問下,被撕扯得粉碎!

他不能退!他憑什麼退?他付出了那麼多!蘇一付出了那麼多!他不能讓她因為幫他而被拖下水!不能讓那些汙衊和猜疑得逞!

“我去!”張一的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決絕,在空曠的走廊裡清晰地迴盪,“我報名!”

蘇一看著他眼中燃燒起的、如同困獸般不顧一切的火焰,眼底深處那層堅冰似乎終於融化了一絲。她極輕微地點了下頭,像是確認了一個早已預料的結果。

“好。”她隻說了一個字,轉身,率先向樓梯口走去。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清瘦卻帶著一種無言的堅定。

張一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情緒,快步跟上。兩人一前一後,沉默地走下樓梯。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校園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,卻無法驅散籠罩在張一心頭的沉重壓力。奧賽……那將是一個比期末考試艱難百倍的戰場。而他,已無路可退。

剛走出教學樓,張一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。他掏出來一看,是母親李秀英打來的。他心頭一緊,連忙接起。

“喂,媽?”

“一啊……”電話那頭,李秀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一種強壓的慌亂,“你……你快回來一趟!你爸……你爸他……”

“爸怎麼了?!”張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他……他剛纔在工地……從架子上摔下來了!”李秀英的聲音終於崩潰,帶著絕望的哭喊,“現在在醫院搶救!你快來!市一院!”

手機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張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!他僵在原地,耳邊隻剩下母親絕望的哭喊和手機摔在地上的刺耳聲響,大腦一片空白。

剛剛燃起的、準備迎戰奧賽的決絕火焰,被這突如其來的、冰冷刺骨的噩耗,瞬間撲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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