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上一襲灰白色的陳舊道袍，將那股藥香味稍微沾染在袖口，陸遲這纔不疾不徐地走出密林，順著平坦的大道，堂而皇之地朝著青闕山坊市的正門走去。
坊市門口，今日負責巡視的幾名三家弟子正聚在一起閒聊。
見一名氣度沉穩的中年修士邁步走來，且身上散發著練氣六層的靈壓，幾名守衛神色微肅，立刻迎了上來。
練氣六層，在散修中已算是中堅力量，由不得他們不客氣。
“這位道友請留步。”
為首的一名沈家子弟拱了拱手，上下打量了陸遲一眼，語氣頗為客氣地詢問道：“在下看道友麵生得很，想必是初來乍到。不知仙鄉何處？來我青闕山坊市可是有何貴乾？”
陸遲神色淡然，微微還禮，用一種略帶沙啞的嗓音徐徐編造道：
“貧道姓陳，乃是一介雲遊四方的散修煉丹師。近來靜極思動，聽聞青闕山坊市物華天寶，靈藥頗豐，特來此地暫歇。一來是看看能否尋些煉丹的罕見靈材，二來也是想尋個清靜地界，開爐賺些盤纏。”
“雲遊丹師？！”
那幾名巡視弟子聞言，眼睛頓時一亮，態度瞬間從剛纔的客氣變成了實打實的恭敬。
煉丹師在修仙界本就是地位尊崇的稀缺人才，走到哪都是被供著的搖錢樹。
更何況還是一位練氣六層、能雲遊四方的丹師，那手上的煉丹技藝絕對差不了！
“原來是陳丹師，失敬失敬！”
那為首的沈家弟子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，姿態放得極低，趕忙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來，熱絡地介紹道：
“陳丹師來咱們青闕山，那可是來對地方了！咱們這坊市由韓、沈、洛三家共同執掌，向來規矩嚴明，童叟無欺。尤其是對四方道友、像您這等身懷奇技的百藝大師，更是十分友好、禮遇有加！”
‘十分友好、禮遇有加……我怎麼冇感覺到。’陸遲內心哂笑。
那弟子一邊說著，一邊引著陸遲往裡走：“咱們坊市裡不僅有各種靈藥商鋪，還專設了供丹師租用的上好地火室。您若是有什麼煉製出的丹藥想出手，坊市內的各大商鋪絕對會給出讓您滿意的價格。”
“如此甚好，有勞道友解惑。”陸遲耐心地聽著對方自吹自擂，麵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。
他隨意拋出兩塊下品靈石作為“問路費”，那弟子喜笑顏開地接過靈石，連連道謝後，恭恭敬敬地將這位改頭換麵的“陳丹師”迎進了坊市之中。
兩人一路走一路閒談，不多時，便來到了坊市最為繁華的東街。
前方不遠處，一座裝潢雅緻的三層閣樓前人頭攢動，進出采買的散修絡繹不絕，甚至在門外排起了小長隊，生意顯得異常火爆。
門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——月隱閣。
看到這副日進鬥金的熱鬨景象，那名原本還滿臉堆笑、熱絡帶路的巡邏弟子，臉色頓時沉了幾分，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嫉恨。
“陳丹師，您初來乍到，這坊市裡有些地方的底細，您可得看清了。”
這弟子湊近了些，目光盯著前方的月隱閣，陰惻惻地冷笑了一聲，“瞧見那家鋪子冇？看著風光無限，實則內裡的名堂可臟著呢，正經的百藝大師，可不屑與他們為伍。”
陸遲停下腳步，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月隱閣，故作好奇地撫了撫頜下的山羊鬍：“哦？這倒是奇了。看這客流，似乎賣的是符籙？難道這鋪子賣假貨不成？”
“假貨倒不至於，隻是這發家的手段，實在令人不齒。”
那弟子撇了撇嘴，語氣中滿是不屑與鄙夷：“這月隱閣，乃是坊市外一個不入流的練氣小宗門‘棲霞宗’開的產業。那棲霞宗如今的當家人，不過是個死了道侶的寡婦，前任宗主的遺孀罷了！”
他冷哼一聲，繼續添油加醋地抹黑道：“這女人倒是個野心勃勃的主兒，老宗主一死，她便仗著手腕篡了位，成了代理宗主。可她一個女流之輩，憑什麼能在咱們三家把控的坊市裡把符籙生意做這麼大？”
那弟子左右看了看，聲音壓得更低，語氣越發齷齪下流：“還不是靠著那狐媚手段，以色誘人！聽說那美豔寡婦不知在外麵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，迷住了幾個野路子符師，讓那些人神魂顛倒，心甘情願地冇日冇夜替她畫高階符籙。若非如此，就憑棲霞宗那點破落底蘊，哪能有今日這般規模？”
“……”
陸遲聽聞此言，撫須的手微微一頓。
不過轉念一想，三大家族放出這種齷齪的流言蜚語，倒也符合他們一貫打壓競爭對手的卑劣做派。
越是這樣，越說明月隱閣近期的生意，已經真真切切地刺痛了洛家符籙生意的基本盤。
“原來如此，這世間竟有這等荒唐事，多謝道友提點。”陸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，搖了搖頭，似乎對這種行徑頗為不齒。
那弟子見這位“陳丹師”聽進去了自己的話，頓時大為受用，重新換上笑臉，熱情地拱手道：
“陳前輩明白就好。您若要租用地火室煉丹，順著這條街往北走，便是咱們坊市專門為丹師設立的‘炎字號’地盤，那裡的執事定會妥善招待您。晚輩還要巡街，便不遠送了。”
陸遲微微頷首，目的對方離去，隨後徑直邁步走進了客流如織的月隱閣。
閣內極為忙碌，幾名棲霞宗的女弟子正穿梭在櫃檯間，應付著絡繹不絕的買主。
陸遲目光掃過，尋了個空隙，不動聲色地將一縷神識凝成細線，向其中一名頗為眼熟的內門弟子傳音道：
“我要見秦宗主。”
那正低頭覈對賬目的女弟子身子猛地一僵，驚愕地抬起頭四下張望。
周遭皆是陌生的麵孔，並冇有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，但那平淡穩健的嗓音，她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聽錯的。
她趕忙低下頭，掩飾住眼底的震驚，恭恭敬敬地傳音回道：
“可是陸符師？前輩恕罪，宗主她老人家回了棲霞宗的山門駐地處理要務，眼下並不在閣中坐鎮。您若是有急事，晚輩這便設法傳訊……”
“不在這裡？”
陸遲聞言，直接掐斷了傳音，冇有再多說半個字，轉身便冇入了門外的人流之中。
他原本還盤算著，趁此機會與秦素娘見上一麵，商議一番能否提前預支或是換取那“凝神果”與“地脈玄蔘”。
這兩樣靈藥對他的修行大有裨益，既然秦素娘人不在坊市，那也隻能等日後風頭再平息些，去棲霞宗山門跑一趟當麵問了。
離開東街，陸遲漫無目的地在坊市中穿行，不知不覺間，腳步一轉，竟來到了一條極其熟悉的街道上。
前方不遠處，正是洛氏符鋪的寬大門麵。
與方纔月隱閣那門庭若市的火爆景象相比，眼前的洛氏符鋪就冷清的多。
陸遲負著雙手，以“陳丹師”這副清臒滄桑的麵容，緩步跨過了那道他曾經被掃地出門的門檻。
鋪子深處，原本正閉目養神、癱坐在太師椅上的掌櫃洛文山，忽地感知到一股毫不掩飾的練氣六層靈壓跨入店中。
他眉頭微動，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老眼。
練氣六層，與他境界相當，在這坊市中已絕對算得上是中堅戰力了。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生麵孔，由不得他不打起幾分精神。
洛文山從太師椅上站起身。
雖然自家鋪子近來被月隱閣打壓得生意慘淡，但他好歹是洛家的實權管事，背靠三大家族之一，自然不至於像個尋常跑堂夥計那般點頭哈腰、諂媚逢迎。
他隻是理了理衣袍，邁步迎上前來，保持著大家族管事該有的體麵與客氣，拱手以平輩之禮相待：
“這位道友看著麵生，想必是初來青闕山？老朽洛文山，添為這洛氏符鋪的掌櫃。不知道友大駕光臨，可是有何需要的符籙？無論是攻伐、防禦還是輔助之用，我洛氏的底蘊，定能讓道友挑到稱心的物件。”
陸遲靜靜地站在原地，落在眼前這個老者身上，麵上卻絲毫不顯，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雲遊丹師做派。
他撫了撫頜下的灰白山羊鬍，聲音沙啞平淡，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些明顯空缺了不少高階存貨的貨架，慢條斯理地開口道：
“貧道姓陳，一介雲遊丹師罷了。聽聞青闕山洛氏符鋪的名頭響亮，特來瞧瞧。不過……洛掌櫃，你們這鋪子裡的符籙，看著似乎有些陳舊啊。不知可有能入得了貧道眼的極品符籙？”
此言一出，洛文山那張原本還維持著客氣體麵的老臉，頓時微微一僵，眼中閃過一絲難堪。
極品符籙，他們洛家作為傳承百年的製符大族，自然不是冇有。
可那等威力驚人、能在關鍵時刻逆轉戰局保命的罕見之物，向來都被家族視作不可輕動的戰略資源，全數嚴格封存在內庫之中，專供族中長老與核心嫡係子弟防身之用。
莫說是尋常散修，就算是坊市裡那些小家族的族長親自登門，洛家也絕不可能將其大喇喇地拿出來對外售賣。
眼前這個自稱“雲遊丹師”的老道士，一進門對那些尋常符籙連看都不看一眼，偏偏一開口就精準地踩在他洛氏符鋪的痛腳上，在這冷清的節骨眼上當麵揭短。
“此人……莫非是哪家特意派來故意找茬、看我洛家笑話的不成？！”
洛文山暗自咬牙，腦海中甚至已經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月隱閣請來落井下石的托兒。
但他到底是在坊市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，加上對方又是一位不好惹的練氣六層“煉丹師”，倒也不敢當場發作。
洛文山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邪火，勉強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乾澀笑容，語氣不軟不硬地回敬道：
“陳丹師說笑了。極品符籙成符極其苛刻，便是在那些大仙城裡，也向來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。我洛家雖以符籙立足，但那等寶物皆是家族的根本底蘊，曆來隻供內需，概不對外售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