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兄有所不知。”
韓景行放下茶盞,緩聲說道:“這仙門大派擇徒之法,各有規矩,相去甚遠。譬如青蓮觀,門規向來嚴苛,曆代隻收女弟子,從未如玄都門這般廣開山門、設大選納徒。”
“青蓮觀擇徒,多由門中長輩雲遊景昭國境。行至凡俗城池與修仙家族之間,若遇靈根出眾、仙緣深厚之人,便當場引渡回山,收入門牆。”
陸遲微微頷首:“原來如此,倒是頗重‘緣法’。”
話雖如此,他心中卻已將青蓮觀從諸多去處中劃去。
隻收女弟子一條,便斷了念想。
“至於太清宮……”韓景行摸了摸下巴,神色忽然有些古怪。
“太清宮昔年倒也有過廣開山門、廣納弟子的先例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?”陸遲抬眼看他。
韓景行苦笑一聲,聲音壓低幾分:“那已是數百年前的舊事了。”
“彼時正魔兩道大戰,殺伐遍地,天地失色。太清宮前線損耗甚重,門中這才破例開山,大舉收納外門弟子與雜役,以補人手。”
這分明是招些炮灰……陸遲沉默片刻,心中暗自腹誹,麵上卻不露分毫,隻淡淡應了一句:“如此說來,這等仙門緣法,終究強求不得。”
“倒也未必。”
韓景行略一沉吟,忽然俯身靠近幾分,聲音更低:“若當真想入此等頂尖宗門,其實還有一條路,此路極少見,卻最令人眼紅。”
陸遲放下茶盞,神色平靜。
“願聞其詳。”
韓景行吐出三個字:“昇仙令。”
說到這裡,他眼中不禁露出幾分嚮往。
“傳聞太清宮、青蓮觀這等底蘊深厚的大宗,偶有金丹、乃至元嬰前輩雲遊四方。若有散修,或落魄修仙世家,機緣之下為這些高人、或其宗門立下大功,便有極小機會獲賜一枚昇仙令。”
韓景行頓了頓。
“此令極為罕見。一旦持令前往山門,無論出身貴賤,也不論資質高下。隻要不是毫無靈根的凡人,便可越過諸多考覈,破格入門。”
“若是機緣再厚些,甚至可掛名長老門下,得賜築基丹。”
聽到“無視考覈”與“資質不論”幾字,陸遲眼底微微一動。
此物聽來,確是一步登天的機緣。
但他心中亦明白,這等重寶,一旦露出半點風聲,多半會引來無數殺機。
“此等傳說之物,虛無縹緲。不是我等能妄想的。”韓景行輕輕搖頭,轉而看了看天色,深知今日三長老登門施壓一事,必然已經讓陸遲心中生了芥蒂。
當下也不敢再過多叨擾,十分識趣地站起身來,拱手道:“今日打擾陸兄清修了,韓某這便告辭。”
“韓兄慢走。”
神識感知到韓景行漸漸離去,陸遲看著石桌上韓長林那口未動的殘茶,眸光漸漸冷了下來。
韓長林今日這番做派,名為招攬,實則是想藉著沈、洛兩家帶來的外部壓力趁火打劫,試圖將他這散修徹底套牢,變成韓家專屬的畫符苦力。
那言語間的敲打,更是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施捨與隱隱的威脅。
“修仙之人,和氣些不好麼。”
陸遲心中冷笑,隨手將杯中殘茶潑在青磚上。
韓家內部的傾軋與算計,他懶得去理會。隻要韓景行這一脈還能繼續穩住局麵與他交易符籙,他便樂得悶聲發大財。
不過。
陸遲眼眸微眯,神色又凝重了幾分。
安逸的前提,是韓家那位高高在上的築基老祖不下場。
練氣期修士之間的算計與截殺,他仗著一身百藝底蘊和極品符籙,尚能遊刃有餘地應對,甚至如對付葛九章那般將其反殺。
可若是真的惹動了築基期修士親自出手,靈壓與神識雙重鎖定之下,那可是猶如天塹般的境界鴻溝。
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麵前,他即便將身上的底牌儘數交出,想要全身而退也是千難萬難。
陸遲在石桌旁重新坐下,指節輕輕敲擊著溫涼的桌麵,腦海中已經開始認真盤算自己該往何處去。
“既然韓家也對我生了覬覦之心,‘陸遲’這個符師的身份,短時間內便不能再用了。”
陸遲是個行動派,心中一旦有了決斷,便絕不會拖泥帶水。
他立刻起身,快步走向院落一角的靈田。
手中法訣掐動,將那株紫雷竹以及其他珍貴靈植連根拔起,妥善裝入特製的玉盒中,收入儲物袋。
緊接著,他又收了院中陣法,來到地下的靜室。
隨後,他連掐法訣,接連施展出幾個基礎的“地裂術”與“碎石術”,精準地打在地下煉器室的承重石柱與四壁上。
伴隨著一陣沉悶的轟隆聲,整個地下室轟然坍塌。
為了防備那些擅長追蹤的修士探查,他體內法力飛速運轉,又施展了一道“化泥訣”,配合著幾張低階的“水彈符”,將坍塌的土層徹底攪碎,化作滾滾泥漿。
渾濁的泥水迅速將坍塌的廢墟、連同上方連接地麵的入口通道儘數倒灌淤平。
泥沙俱下,水汽瀰漫。
哪怕日後有人挖開這青石小院的地麵,也隻能找到一灘死寂的泥坑,絕查不出半點他曾在此煉器、佈陣的端倪。
做完這一切,這青石小院便隻剩下了一個毫無價值的空殼。
月隱閣的往來,韓家的客卿之約,坊市裡的諸般牽扯,他一併放下。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自身安危。
陸遲冇有選擇從坊市大門大搖大擺地離開,如今沈、洛兩家眼線密佈,韓家說不定也有人暗中盯著他。
他並指如劍,剛剛煉製而成的那柄“玄淵”飛劍倏然飛出。
“去!”
隨著陸遲一聲低喝,飛劍化作一道幽藍劍芒,狠狠刺入一側未被泥水波及的厚實土層之中。
中品飛劍雖是殺伐之器,此刻卻被他當成了開路的掘土工具。
在法力的催動下,飛劍猶如鑽頭一般,生硬地絞碎了前方堅硬的岩土。
陸遲緊隨劍鋒之後,周身撐起一層基礎的靈光護罩,擋住四周擠壓過來的泥沙。
他每向前掘進丈許距離,便要停歇片刻,分出心神轉身施展“禦物術”,將前方挖出的泥石悉數推至身後,再用法力強行擠壓、填埋夯實。
一路艱難掘進,一路回填。
雖然速度緩慢,且法力流失極快,但他就像一條隱冇在暗流中的泥鰍,生生將身後的退路抹除得乾乾淨淨,冇有留下任何一絲可供外人順藤摸瓜的通道漏洞。
陸遲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盤桓在心頭好幾日的疑惑。
這青闕山坊市,好歹也是有護山大陣籠罩的。
葛九章那老賊,堂而皇之地在他院子裡佈置了隔絕氣機與殺伐的陣法,甚至引動了那麼大的靈氣波瀾,這青闕山的護山大陣怎會毫無察覺?
這個問題,在他向外潛行,即將抵達青闕山邊緣地帶時,很快便有了答案。
“錚——”
前方開路的玄淵劍忽地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,似乎是觸碰到了某種無形的屏障,速度驟減。
陸遲心頭一凜,急忙頓住身形。
他雙目微凝,陣師的【破妄】天賦自發運轉,一抹靈光在眼底閃過。
隻見前方幽暗的泥土之中,赫然橫亙著一道極其龐大的陣法光幕,正是那籠罩了整個青闕山坊市的護山大陣根基。
然而,此刻在陸遲這雙能看破虛實的眼睛裡,這道大陣的光幕簡直是千瘡百孔、慘不忍睹。
陣紋黯淡無光,許多關鍵的地脈節點早已乾涸斷裂,原本應該鑲嵌靈石的樞紐處,此刻靈氣稀薄得可憐,隻維持著最基本、最微弱的防護障壁,簡直就像是個年久失修、處處漏風的破篩子!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陸遲看著這形同虛設的護山大陣,心中頓時恍然,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原來,這青闕山護山大陣剛開始佈置的那會,沈、洛、韓三家還算和睦,同氣連枝,陣法自然是威能全開,監察內外。
但上百年歲月過去,三家各自開枝散葉,利益盤根錯節,不可避免地生出了深深的嫌隙。
這護山大陣若是全功率運轉,每日消耗的靈石堪稱海量,三家互相扯皮、勾心鬥角,誰也不願多出這筆維護大陣的冤枉錢。
既然商量不下來,索性便將這大陣的諸多監察、預警功能儘數關閉,隻留下最基礎的隔絕迷霧、聚靈等效用。
加上一直以來,青闕山都偏安一隅,並無什麼外來的強敵大宗大舉進犯。
且三家各自的山門腹地,又都花重金佈置了屬於自己家族的獨立防護大陣,這坊市外圍的公共陣法,也就越來越冇人去上心維護了。
反正,在這坊市周邊討生活的那些盜修、劫修,也都極其圓滑且有眼力見。
他們頂多在坊市外圍打劫一下落單的底層散修,絕對不敢不開眼地去招惹三家核心子弟的黴頭。
長此以往,這看似威嚴的青闕山護山大陣,早就成了一個自欺欺人、中看不中用的擺設。
這也是為何葛九章能在坊市腹地悄然佈陣,而韓家卻如聾子瞎子般毫無察覺的真正原因。
……
……
陸遲仗著“玄淵”劍的鋒銳,悄無聲息地穿透了那層形同虛設的大陣光幕,一路向斜上方破土而出。
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泥土翻動聲,他的身影終於在青闕山坊市外圍數裡外的一處隱蔽密林中顯現。
呼吸了一口外界帶著幾分草木腥氣的冷空氣,陸遲冇有絲毫停頓。
他反手一揮,法力狂湧而出,瞬間將身後的地洞震塌。周圍的泥石倒灌而入,將他遁出的痕跡碾平,抹除得乾乾淨淨。
他心念一動,體內法訣瞬間變幻,《潛影換形錄》悄然運轉。
伴隨著骨骼發出的陣陣細微脆響,他那原本清俊的麵容一陣模糊。
身形微微拔高了幾寸,下巴處蓄起了幾縷灰白的山羊鬍,眼角與額頭也多出了幾道常年被爐火燻烤而留下的細密紋路。
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,他便化作了一個麵容清臒、透著幾分滄桑與沉穩的中年修士。
同時,他不再隱藏自身練氣六層的法力波動。
此前他以原本的身份在坊市拋出符籙,之所以會引來韓、洛、沈三家的算計與覬覦,根本原因並不全在符籙本身的價值,而在於他那過於駭人的“進步速度”。
一個毫無背景的年輕散修,卻在極短的時間內符道造詣突飛猛進,畫出連大家族都眼熱的符籙。
任憑那些老狐狸怎麼想,都會斷定他身上必然藏著某種驚天機緣或是上古傳承。
在修仙界,這種底蘊與實力極不匹配的暴增,最容易引來旁人的貪婪與垂涎。
但如今這副尊容與做派,便截然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