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老頭見陸遲聽罷這等血淋淋的宗門隱秘,神色依舊內斂如水,未見半點道心動搖或驚惶之態,老眼中不由掠過一抹讚賞。
“老夫今日同你囉嗦這許多,並非為了壞你修行的念想。”
顧老頭端起茶盞,潤了潤嗓子,語氣放緩了幾分,“老夫且問你,若真有突破築基的那一日,你可想好要去哪一峰了?”
“當年雲丫頭將你塞來我百草峰,那是機緣巧合,憑你當時的身份,自是冇得選。”
“可一旦築就道基,躋身內門,按宗門規矩便可重擇道統。如何?可願繼續留在這百草峰?”
陸遲眸光微垂,心思電轉。
這老頭今日先是顯露靈器試探,又是道破正魔隱秘,眼下又這般直白地拋出招攬之意。
莫非太清宮各峰之間,對於新晉的築基弟子有著什麼心照不宣的利益牽扯與氣運爭奪?
此事絕不可草率。
念及此處,陸遲神色一正,恭敬拱手道:
“師伯抬舉。隻是弟子眼下尚在練氣八層打轉,哪裡敢做這等好高騖遠之想?擇峰一事,還是且容弟子日後真到了那一步,再行深思熟慮不遲。”
顧老頭倒也不氣惱,反而嗬嗬一笑:
“你這滑頭,倒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。罷了,路得一步一步走,老夫也不逼你。此番下山險象環生,你也乏了,且先回去歇著吧。”
“多謝師伯提點,弟子告退。”
陸遲躬身行了一禮,轉身退出草堂。
日影西斜,百草峰上藥香氤氳。陸遲迎著微涼的山風,沿青石棧道一路緩行,不多時便回到了自己那方清幽僻靜的甲字七號院。
院外那層隔絕陣法泛起陣陣圓融的漣漪,運轉如常,安然無恙。
陸遲心下稍安,邁步推門而入,穿過前院,徑直來到了後方陣幕流轉的靈田前。
他放眼望去,見伴隨著他這半月之久的離山,田裡那十幾靈植依舊皆生機盎然、並無半點病變衰敗的問題後,這才放下心來。
巡視完靈田,陸遲轉身步入屋內,來到那間竹榻木案一塵不染的靜室之中,盤膝落座。
他長舒一口濁氣,大袖一揮,一隻暗紅色的無主儲物袋便穩穩落在了身前的木案上。
這正是他在葬陽嶺地底溶洞中,斬殺那名血羅宗女修所得的戰利品。
嘩啦一聲,率先落於案上的,便是一大堆靈光閃爍的下品靈石。
陸遲神識略一掃過,足足有一千餘枚。他唇角微勾,毫不客氣地將其儘數笑納。
接著,他將目光落在那幾枚自女修腳踝上摘下的暗紅鈴鐺上。
略一催動法力查探,這竟是一套極為難得的上品法器。
搖晃之間,不僅能盪出亂人心神的詭異魔音,那鈴鐺表麵更隱隱透著一股甜膩醉人的幽香。
那氣味似是女修常年貼身佩戴染上的脂粉軟香,又夾雜著血羅宗獨有的絲絲血煞氣,嗅之極易令人氣血翻湧、意亂情迷。
隻可惜,此物對付尋常練氣修士固然是件大殺器,但若遇上陸遲擁有神識之輩,便如泥牛入海,全然無用。
陸遲搖了搖頭,將其單獨收起。
再往儲物袋中摸索,倒出了一堆花花綠綠的物事。
幾襲輕薄的羅裙、精巧的貼身小衣,乃至幾雙絲履羅襪,皆是上好的綾羅綢緞。
陸遲見狀,眉頭不由微挑。
回想起那魔道女修鬥法時衣不蔽體、暴露放浪的模樣,他心中暗自納罕:明明儲物袋裡有這般多齊整的衣物,卻偏偏不穿。
“莫非便是為了臨陣時方便施展媚術、亂人眼球?”
陸遲心底暗自揣度,深覺大有可能。
這魔道中人行事詭譎,這些貼身衣物留之無用,反倒可能暗藏什麼追蹤的毒粉穢氣。
他屈指一彈,一團火光飛出,頃刻間將這些衣物燒成了一地灰燼。
清理完雜物,陸遲自袋底摸出了一麵非金非木的血色令牌。
這赫然是那女修的血羅宗身份象征。
此等大宗令牌,陸遲自不會留著這等燙手山芋,掌心倏地騰起一團幽幽【玄火】。
在神識的強行壓製下,玄火整整煆燒了大半個時辰,方纔聽得“哢嚓”一聲脆響,令牌內的隱秘禁製被徹底焚燬。
原本的令牌經玄火淬鍊,最終隻剩下一塊龍眼大小的暗沉金屬,赫然是極佳的煉器輔材“冥血精銅”。
陸遲滿意地將其收妥。
儲物袋中剩下的,便隻有幾件品質平平的中品法器,於他而言無關緊要。
他細細翻找了數遍,並未尋見什麼高深的魔道功法,亦冇有那女修悄無聲息潛伏的斂息法門。
想來這等秘術她早已爛熟於心,並未留有玉簡帶在身上。
最終,陸遲隻在角落裡摸出了一枚孤零零的玉簡。
神識探入其中,卻是一門名為《姹女迷神訣》的媚術。
玉簡中詳述瞭如何以身段、眼波、氣味乃至法力去魅惑、操縱敵人,頗有些防不勝防的門道。
陸遲粗略掃過,發現這秘術倒也精妙,且通篇並未標註隻準女修修煉。若是男修練了,說不定亦有出其不意的奇效。
不過陸遲隻覺一陣惡寒,斷然掐滅了這個念頭。他身負數種底牌,戰力強橫,何須去學這等旁門左道的手段?
戰利品儘數清點完畢,陸遲神色一正,手掌翻轉,一個貼著數道封靈符籙的極品玉盒,悄然出現於木案之上。
那裡麵,裝的正是此行最大的造化,水火兩儀蓮。
陸遲指尖輕挑,將極品玉盒上那幾道繁複的封靈符籙逐一揭去。
玉盒輕啟,一股精純至極的水火交融之氣頓時瀰漫了整間靜室。
那株水火兩儀蓮靜靜地躺在盒中,一紅一藍兩色花瓣交相輝映,宛如陰陽雙魚流轉不息。
陸遲眉頭微蹙,神識敏銳,自是察覺到,這靈蓮雖有封靈符鎮壓,但脫離了那天地孕育的造化之地,初見時那股磅礴不息的勃勃生機已然流失了些許。
天地奇珍,一旦離根,便如無源之水。
此等造化之物,若不儘早煉化使用,任由其靈性隨著歲月枯竭,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。
然此事於他而言,倒並不為難。
陸遲心念微動,自儲物袋中攝出了一隻玉瓶,拔開瓶塞,內裡裝的正是雲塵所留的【玄冰靈液】。
他引出一縷冰寒刺骨的水屬靈氣,與玉盒中水火兩儀蓮散發出的水屬氣息暗暗對比。
兩相交鋒之下,高下立判。
那【玄冰靈液】雖也算難得靈液,冰寒淩厲,但在水火兩儀蓮那深邃浩渺、暗合陰陽大道的水行本源麵前,卻顯得有些單薄淺顯了。
後者氣象無疑更勝一籌。
陸遲心中暗自盤算,若單以此蓮中的天地精氣來淬鍊自身,築就道基,定然能一舉鑄就遠超尋常的【靈基】。
倘若再輔以那薛暮塵敗退後留下的那半池“陰陽融血泉”中的伴生靈液,陰陽相濟之下,想要叩開那【上品道基】之門,應當也是十拿九穩之事。
上品道基,放在太清宮外門之中,已算極為出挑,足以讓尋常練氣弟子心生嚮往,也能入得不少金丹修士的眼了。
陸遲垂目望著掌中玉盒,神色依舊平靜,心中所想,卻遠不止於此。
上品道基固然難得,可若止步於此,他終究有些不甘。
大千世界,浩浩無垠。典籍之中早有記述,上品道基之上,尚有圓融近乎無缺的無瑕道基,更有契合天地至理、亙古罕見的天道之基。
他既身負職業麵板,又得此等驚世奇珍,若隻以區區上品為足,未免辜負了這一場天賜機緣。
陸遲翻手將那【玄冰靈液】收回儲物袋中,目光重回兩儀蓮上。他並未急於將其煉化,而是轉身自靜室角落搬來一隻盛滿高階靈土的青玉盆栽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水火兩儀蓮移入盆中。
尋常凡俗蓮花,自然需栽種於廣袤池水與淤泥之中方能存活。
但這水火兩儀蓮乃是奪天地造化的頂尖靈物,其生養存活,早已不拘泥於凡水凡土。
隻要有充沛的靈氣供養,加之陰陽五行之氣流轉,便足以讓這等靈根在方寸盆栽之間紮根穩固。
種下靈蓮後,陸遲深吸一口氣,指尖靈光微閃,一滴晶瑩剔透、內蘊無窮造化生機的靈液緩緩凝聚而出。
他屈指輕彈,那滴靈露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圓潤的弧線,精準地滴落在那紅藍交織的蓮瓣之上。
靈露入瓣,猶如久旱逢甘霖。
肉眼可見地,兩儀蓮方纔那因采摘而略顯萎靡、流失的生機,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豐盈起來。
原本微黯的紅藍靈光猛地一亮,重新煥發出一股欣欣向榮、生生不息的磅礴生機。
見此神效,陸遲漾起一抹滿意的微笑。
有這【凝露】天賦源源不斷地溫養補足,這株水火兩儀蓮不僅不會枯萎,反而能在他的案頭繼續生長。
他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期許。待到自身積蓄儘足,這株靈蓮又將蛻變到何等火候,是千年靈物,還是更進一步,臻至萬載層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