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峰從通道裏走出來的時候,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變化。
不是視覺上的變化——他的外表和進去之前差不多,白色的麵板,紫色的瞳孔,藍色的熒光紋路。但那雙紫色的瞳孔裏,多了幾道細微的金色紋路,像閃電一樣在虹膜上蜿蜒。那是第三層基因鎖的印記,雖然還沒有真正解開,但已經在基因層麵留下了痕跡。
更深的改變,是他的眼神。
進去之前,他的眼神裏有迷茫、有疑問、有對真相的渴求。出來之後,那些東西都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像鉛塊一樣的平靜。那是一種知道自己要去哪裏、知道路上會死、但還是會去的平靜。
雷克斯坐在長桌的一端,看著陳峰走過來,嘴唇動了動,但什麽都沒有說。他深棕色的眼睛裏有太多的東西——愧疚、驕傲、心疼、無奈——全都擠在一起,反而什麽都表達不出來了。
陳峰在他對麵坐下,把碎片放在桌麵上。
碎片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。表麵的符號又多了幾行,那些符號在緩慢旋轉,像一台正在運算的精密儀器。吸收了基因記憶之後,碎片和陳峰之間的聯係更深了,他能感覺到碎片裏的每一絲能量流動,就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樣。
“多久了?”陳峰問。
“一天。”雷克斯說,“你在裏麵待了整整一天。”
一天。
陳峰感覺自己在意識深處隻待了幾個小時。但時間是會騙人的,尤其是在那個沒有晝夜、沒有鍾表、隻有光和記憶的地方。陳衛國等了他十九年,他在裏麵待一天,不算什麽。
“林小禾她們呢?”
“在二樓休息。你母親——”雷克斯頓了一下,“王雅的身體恢複了很多,林致遠在照顧她。林小禾一直在通道門口等你,今天早上才被烏鴉勸回去睡覺。”
陳峰點了點頭,站起身。
“你要去哪?”雷克斯問。
“去看看他們。”
“等等。”雷克斯從椅子上站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陳峰麵前。他比陳峰高半個頭,灰色的頭發在油燈的光中顯得格外蒼白。他看著陳峰的臉,那張和他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臉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陳衛國……他跟你說了什麽?”
陳峰看著雷克斯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裏有期待,也有恐懼。他期待陳衛國留下了什麽遺言,恐懼那些遺言裏沒有提到他。
“他讓我活下去。”陳峰說,“改變這個世界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沒有了。”
雷克斯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陳峰沒有告訴他關於能量核心、關於獻祭、關於“開啟門就是死期”的那些話。不是因為不信任雷克斯,而是因為他不想讓雷克斯在他出發之前就背上更多的愧疚。一個人背了十九年的罪,夠了。
陳峰轉身朝門口走去。剛走了兩步,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。
烏鴉站在門口,一黑一白的眼睛看著陳峰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、嚴肅的表情。
“你醒了。”烏鴉說。
“醒了。”
“那你最好下來看看。”
陳峰跟著烏鴉走下樓梯,穿過二樓走廊,來到一樓大堂。
大堂裏的氣氛不對。
破曉的成員們不再搬運箱子了。他們站在窗戶旁邊,手裏握著武器,眼睛盯著外麵的廣場。老鷹站在大門口,唯一的那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老狼。
陳峰走到門口,向外看去。
廣場上,站著十幾個人。
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——有的穿皮夾克,有的穿軍用防彈衣,有的隻穿一件背心露出滿是紋身的手臂。他們的手裏拿著武器,有槍、有刀、有鐵棍、有電鋸。他們的臉上帶著同樣的表情——囂張、輕蔑、不把人放在眼裏的那種表情。
站在最前麵的那個人,陳峰不認識,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領頭的。
那是一個大約四十歲的男人,光頭,臉上有一道從額頭貫穿到下巴的傷疤,傷疤將他的左眼分成了上下兩半,那隻眼睛的瞳孔是白色的,像死人的眼睛。他的右眼是正常的黑色,兩隻眼睛的顏色不一樣,讓他看起來像某種從噩夢裏走出來的東西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大衣,大衣敞開著,露出裏麵的金屬護甲。他的雙手戴著一副露指手套,手套的關節處嵌著金屬片,每一片上都刻著一個數字。
他的身後,站著兩個更加高大的人。那兩個人至少有兩米高,渾身肌肉虯結,麵板上布滿了輻射斑和傷疤。他們的脖子上拴著鐵鏈,鐵鏈的另一端握在光頭男人的手裏——他在用鐵鏈牽著這兩個巨人,像牽兩條狗。
“毒蠍的人。”烏鴉在陳峰身後低聲說,“光頭那個叫‘螯刺’,是毒蠍手下最得力的打手。身後那兩個是他的‘寵物’——變異人改造體,C級巔峰,力大無窮,沒有痛覺。”
“他們來幹什麽?”陳峰問。
“來下戰書。”
螯刺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陳峰。他的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在陳峰身上掃了一圈,從白色的麵板到紫色的瞳孔,從藍色的紋路到手裏的碎片。他的嘴角慢慢咧開,露出滿口黃牙。
“喲。”螯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金屬,“這就是那個從鋼鐵城跑出來的廢物?長得倒是挺白淨的,像個小娘們兒。”
他身後的人鬨笑了起來。
陳峰沒有說話。
螯刺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張紙,在手裏晃了晃。
“毒蠍大人讓我給你帶個話。”他把紙朝陳峰的方向一扔,紙張在空中飄了幾下,落在地上,“自由營地不養閑人。想在毒蠍大人的地盤上待著,要麽交保護費,要麽替他幹活,要麽——證明你有資格。”
老鷹彎腰撿起那張紙,看了一眼,遞給陳峰。
紙上寫著幾行字,字跡歪歪扭扭,但能看懂:
“陳峰。今晚八點,角鬥場。三場,贏了,自由營地隨你走。輸了,碎片留下,你留下。不來,破曉據點,一個不留。毒蠍。”
陳峰把紙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
“回去告訴毒蠍,”陳峰抬起頭,看著螯刺,“我去。”
螯刺的嘴角咧得更開了。
“爽快。”他轉過身,朝身後的手下揮了揮手,“走。”
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廣場。
那兩個變異人改造體走在最後,鐵鏈在地上拖著,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他們經過陳峰身邊時,其中一個轉過頭,用渾濁的、沒有焦距的眼睛看了陳峰一眼,嘴裏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像野獸一樣的呼嚕聲。
陳峰看著他們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“你不該答應得這麽快。”老鷹走到他身邊,聲音很低,“毒蠍的角鬥場,不是普通的擂台。那裏的規矩,是毒蠍定的。他說三場,可能是三場車輪戰,可能是三場同時打,可能是三場不同規則的比賽。你不知道他會出什麽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峰說,“但我沒有選擇。”
“你有。我們可以轉移據點,可以請首領出麵——”
“雷克斯不能暴露。”陳峰打斷了他,“他是鋼鐵城的城主。如果他在這裏出手,暗影議會立刻就會知道破曉和鋼鐵城的關係。到時候死的不是我們幾個,是整個鋼鐵城的十萬平民。”
老鷹沉默了。
陳峰轉過身,看向烏鴉。
“毒蠍手下的最強戰力,是什麽級別?”
烏鴉想了想。
“毒蠍本人是B級。他的手下,除了螯刺和那兩個變異人改造體,還有幾個C級的打手。但他最可怕的不是這些人,而是角鬥場本身。”
“角鬥場怎麽了?”
“角鬥場的地下,關著一些東西。”烏鴉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毒蠍用活人喂養它們。那些東西不是變異生物,也不是人造進化者,而是——舊世界生物武器的殘留體。它們沒有意識,隻有饑餓。毒蠍控製它們的方法,是用一種特殊的聲波裝置。如果他在角鬥中動用那些東西,你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陳峰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那些東西,什麽級別?”
“不知道。沒人活著從它們嘴裏逃出來過。”
二樓。
林小禾坐在陳峰房間的床上,懷裏抱著電磁脈衝炮。電池組已經換上了新的——林致遠用舊世界的零件重新做了一塊電池,能量容量比原來大了三倍。
“你要去角鬥場?”林小禾看著陳峰,黑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不是擔心,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不甘。她不甘心自己隻能坐在這裏等,不甘心自己隻能看著他去拚命。
“必須去。”陳峰坐在椅子上,用一塊破布擦拭著碎片。碎片不需要擦拭,但他需要讓自己的手有事做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角鬥場太危險。”
“你在的地方,哪裏不危險?”林小禾的聲音提高了半度,“從死亡廢區到這裏,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上?你讓我在橋洞裏躲著,我躲了。你讓我在通道外麵等著,我等了。但這次不一樣。這次是去送死。”
陳峰停下了擦拭碎片的手,抬起頭,看著林小禾。
“你怎麽知道是送死?”
“因為我瞭解你。”林小禾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,“你去角鬥場,不是為了證明什麽,也不是為了在自由營地立足。你是想去測試自己的力量。你想知道,吸收了基因記憶之後,你能做到什麽程度。你想用毒蠍的人當磨刀石。”
陳峰沉默了。
她說得對。
他確實想去測試自己的力量。第三層基因鎖的印記已經出現在了他的瞳孔裏,但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。他需要戰鬥,需要在生死之間逼出自己的潛力。毒蠍的角鬥場,是最好的試驗場。
“讓我去。”林小禾的聲音變得很輕,“我不上台。我就在看台上。如果出了問題,我至少能用這個——”她拍了拍懷裏的電磁脈衝炮,“幫你一次。”
陳峰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?”
“如果我說跑,你就跑。不要回頭,不要猶豫。帶著你父母,離開自由營地,去鋼鐵城也好,去其他地方也好,活下去。”
林小禾咬了咬嘴唇。
“好。”
·
晚上七點半,自由營地的角鬥場亮起了燈。
不是電燈,而是火把。數百根火把插在角鬥場四周的牆壁上,橘紅色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,把整個角鬥場照得像一座燃燒的宮殿。
角鬥場是由舊世界的一個體育館改造而成的。圓形的建築,直徑約一百米,外牆是用混凝土砌成的,表麵塗滿了各種幫派的標誌和塗鴉。內部的結構被徹底改變了——原來的觀眾席被保留了下來,但球場被挖成了一個巨大的、深約五米的坑。坑的底部是壓實的泥土,泥土上鋪著一層細沙,沙子上有暗紅色的、已經幹涸的血跡。
坑的邊緣,圍著一圈鐵欄杆。鐵欄杆很高,大約三米,頂端削尖了,像一排長矛。鐵欄杆的作用不是防止裏麵的東西跑出來——而是防止觀眾掉進去。
觀眾席上坐滿了人。
三萬個座位,坐了至少兩萬人。他們來自自由營地的各個角落,各個幫派,各個勢力。他們來這裏不是為了看比賽,而是為了看一個人死。那個從鋼鐵城來的廢物,那個敢在毒蠍的地盤上說不的人,那個今晚會變成角鬥場沙土上一灘血跡的人。
他們興奮著,期待著,像一群等待投食的野獸。
毒蠍坐在最高的看台上。
那是一個專門搭建的包廂,四周掛著黑色的幕布,隻有正麵敞開,像一個小小的王座。毒蠍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,椅子的扶手是兩根彎曲的骨頭——不知道是人骨還是獸骨。
毒蠍不是光頭,不是壯漢,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壞人的長相。
他大約五十歲,頭發花白,梳得整整齊齊。他的臉上沒有傷疤,沒有紋身,麵板保養得很好,甚至帶著一種不正常的、像蠟一樣的光澤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,西裝剪裁合體,領口別著一枚暗紅色的胸針——胸針的形狀是一隻蠍子。
他的眼睛是深綠色的,瞳孔是豎線,和陳峰一樣。但那不是基因鎖的印記,而是某種變異——他的身體在長年累月的輻射和藥物作用下,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改變。
他的身後,站著螯刺和另外幾個手下。螯刺的手裏牽著一根鐵鏈,鐵鏈的另一端連著一隻巨大的鐵籠子。籠子裏關著什麽東西,黑色的、毛茸茸的、有八條腿的東西,在黑暗中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毒蠍端起旁邊桌子上的一杯酒,抿了一口,綠色的豎線眼睛看著角鬥場中央的那扇鐵門。
那扇鐵門,是角鬥士入場的地方。
“他來了嗎?”毒蠍問。
“來了。”螯刺指向角鬥場入口的方向,“剛進來。”
毒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角鬥場的大門口,走進來一個人。
白色的麵板,紫色的瞳孔,藍色的熒光紋路。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和一條深色的長褲,腳上是一雙舊世界的軍靴。他的手裏沒有武器,隻有一塊發著藍光的碎片。
他走得很慢,步伐很穩,像在散步,而不是在走向一個可能讓他喪命的地方。
觀眾席上的人看到了他,發出了一陣嘈雜的聲響——噓聲、笑聲、罵聲、以及某種興奮的尖叫聲。
陳峰沒有看他們。
他走過觀眾席前的通道,走到角鬥場邊緣的鐵欄杆前。鐵欄杆上有一扇小門,門是開著的。他走進門,沿著一條狹窄的、向下延伸的樓梯,走到了角鬥場的底部。
沙子在他的靴子下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走到角鬥場的正中央,停下腳步,抬起頭,看向毒蠍的包廂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綠色的豎線和紫色的豎線。
毒蠍的嘴角微微上揚,舉起酒杯,朝陳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“開始吧。”毒蠍的聲音不大,但通過角鬥場四周的擴音器傳遍了每一個角落,“第一場。”
角鬥場另一側的